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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君臣父子,家国天下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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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5 06:54: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君臣父子,家国天下ZT



刘玥 评论 鹤唳华亭  



我一直以为,决定一部小说最终价值的,不是语言,不是人物,不是情节,而是思想境界。前三者是用,后者是体。体不存则用不具。我始终坚信,文以载道。可是在21世纪初的中国文学里,这个“体”,或者说这个“道”,是完全缺席的。商品化的21世纪,纸媒的青春小说都市小说也罢,网络的言情小说玄幻小说也罢,“体”与“道”被“淫”与“欲”代替。小说等同于意淫工具。文不载道,以载淫,以载欲。悲夫!
网络小说有它伟大的地方。在我看来,网文正是明清小说的延续。小说文体的高潮从16世纪一直延伸到21世纪,这一方面是胡适那个混蛋的功劳(废除文言,扬短避长,诗词歌赋都失去了鉴赏根基,于是只能写小说),另一方面也是作者与读者不断世俗化的过程。16世纪的小说作者再不济也都是文人;21世纪我们的小说作者,学经济的也有学法律的也有,小学中学没毕业的都有。16世纪的读者,只要识字,都必然受过儒家启蒙;21世纪我们的读者,就算识字,未必对中国传统有多少认同。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鹤唳华亭》这块金子,在一堆意淫文与商品文中,在一堆糟粕快餐与鱼目滥竽中,光芒万丈地闪亮起来了。

我是很看好古言小说的。古言小说从五四以来就受新文学的排挤与打压,但正是古言小说,最直接、最忠诚地承继着中国本土叙事文学传统,尤其是明清小说——至少在表面上。宅斗宫斗以《金瓶梅》一类世情文为滥觞,武侠玄魔以《西游记》一类神魔文为宗祖。但是这种继承只浮于其表——他们借鉴语言、情节、人物,可他们从来不关心话本小说的思想价值。他们拿了“用”,但从来没关注“体”。
匪我思存也好,桐华也好,这个大那个大也好,一大批晋江小言的作者,她们对于中国传统的认同,仅仅浮于诗词文句的浅表。她们会引用“愿得一心人”,会引用《诗经》,会从明清小说里挑出漂亮的衣妆穿在主角身上,会挑出人物与情节用到自己的故事里——可是她们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三千年的文史传统,放到她们的文章里,就是一件花衣裳,内里装着的烂骨头,是“爱情”,是“独立”,是西方主导下的现代话语与个人主义;而骨头里藏着掖着的核心,无外乎物欲色欲。
我不是说物欲色欲不该存在于小说。弗洛伊德告诉我们,所有艺术创作,都是艺术家性活动的升华(Sublimation)。《红楼梦》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败家中年大叔对于一个美女大花园的美好意淫。可是《红楼梦》就从泥沙俱下的明清肉文里站出来了。为什么?因为《红楼梦》除了意淫之外,还有一种佛教的大悲悯,一种融汇儒释道的大包容。对所有角色,无论正面、反面,作者都倾注了悲悯与体察。我们的作者,信笔一挥就死几万几十万人,金手指一开就踩扁历史上的王侯将相。对于那些被写死、被踩死的角色,他们有哪怕一点关注和同情么?所以有模式化的“恶毒女配”,有各种一出场就领盒饭的NPC——存在价值就是给主角当炮灰,协助读者完成意淫。

《鹤唳华亭》的宣传文案里还扯上了《花千骨》。的确,两边都是虐文,里头都包含了一种Dominance/Submission的结构。在《花千骨》是师徒,在《鹤唳华亭》是父子。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一场“主宰/服从”的游戏。但是《花千骨》太把这件事当游戏了,花千骨对她的师父只有欲望,“忠”“孝”都是建立在欲望的基础上的——所以,我们看到,一旦权力反转,奴隶变身主人,花千骨就立即把师父挂在墙上,想怎么玩怎么玩。这里面没有一丁点徒之于师的感恩、忠诚、孝心,抑或敬意。
《神雕侠侣》也是师徒。金庸不见得对儒家有多认同,可是起码的忠孝观念还在,所以杨过对小龙女,是由敬生爱——他起初连想都不敢想;以后即使爱了,他仍称“姑姑”而不是“姐姐”——因为感恩,敬意,孝心,终难泯灭。
《花千骨》则是由淫生爱,由欲生敬。师徒身份的设定,不过是要让读者一同参与一场角色扮演游戏。前一半演完,换一换角色,继续羞耻play。因为主奴双方是可以转换的,奴隶对于主人殊无敬意可言。既然没有“孝”,当然也没有“忠”,也没有“义”。白子画的“心怀天下”,说到底不过是虐待花千骨的情趣玩具。所以路人甲可以跳出来,拿“天下苍生”相要挟;花千骨自己也跳出来,拿“天下苍生”换一场爱情——苍生与天下,竟然都不过是一对小情侣的调情道具。动辄拿地球和全人类来成全主角,这个,实在很有好莱坞的风范了——就是西方价值观念里的个人主义与自私自利,披着英雄主义的外衣。
《鹤唳华亭》也在玩游戏——更确切地说,而是在“做戏”:每一字每一句都拿捏着腔调,每一言每一行都做足文章。君臣,父子,都被巧妙地安排在这一套Dominance/Submission的预定角色里。可因为它是一场郑重其事的戏,是做戏不是游戏,角色就是角色,不能互换。所以永远都是君在虐臣,父在虐子。定权的痛苦就痛苦在这里:作为个体,他要反抗;作为臣子,他必须服从。本我要反抗;超我压制本我,要求本我服从。这种矛盾激化到最后,唯死路一条而已。
因为《花千骨》的角色扮演,双方在精神上是平等关系,所以每次花千骨受完虐,她都多了一点报复的资本:你这样伤害我,你欠我。《鹤唳华亭》则不然。君臣父子在精神上天然的不平等。定权挨完打,就像宝玉挨打,再怎么挨打也没有报复的可能,因为在儒家的框架里,父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没有儒家同情的读者于是跳出来了,骂皇帝的也有,骂定权窝囊的也有。须知定权这个太子是一个儒家的太子,他再反抗,也没法越过君臣父子的岗。这使定权的悲剧更加深刻——从伦理上,心理上,现实上,人臣人子的身份,都已杜绝了报复反抗的可能。

在《花千骨》里,淫欲凌驾于忠义;在《鹤唳华亭》,国高于家,忠高于情,对中国儒家传统忠孝价值的归依认同,远远高于西方价值体系下对自由解放的个体诉求。这种价值旨归,这等思想境界,在被归为一类的权谋小说,都是看不到的。《庆熹记事》也好,《琅琊榜》也好,《庆余年》也好,我都没有看到任何一点对于忠义的认同——而“忠义”两个字,正是贯穿从《春秋左传》到《三国演义》,整个中国叙事传统的核心。
于《红楼梦》,意淫再重要,也不能凌驾于家国天下。可是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小说里,家国天下就是一个权力与欲望的具象化表述。“倾国”“倾城”语汇的泛滥,使欲望理所当然地高于家国。于《庆熹记事》《琅琊榜》《庆余年》,家国天下就是权力欲望的等号。辟邪对皇帝,是一分情掺杂着三分利用,无关乎忠诚。梅长苏就更加了,对于忤逆君上,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连一点犹疑都没有——须知,中国古代任何一位谋士,“权谋”的上面始终放着“忠孝”。诸葛亮再怎么聪明,在刘备面前他就得低到尘土里。管仲再怎么英才,他要背负叛君背主的千古骂名。
梅长苏这个形象,还蕴含着现代思想与传统观念的悖离。于传统观念,君主即使有错,臣弑君依然要受谴责;而在当代,我们听了太多农民起义和造反光荣理论,觉得杀昏君是理所当然——这绝对不是儒家观念。崔纾什么都没干,可就被齐太史指责为“弑君”,他立即不淡定了。梅长苏则不然,对于弑君这个事实无比淡漠(例又如甄嬛)。他对靖王虽然做足礼数,到底兄弟义气,远远高过君臣忠情。所以《琅琊榜》所呈现的“情义千秋”,不过是道德包裹下女人对于男同的意淫而已。

我明白,批评其他小说以抬高《鹤唳华亭》,必然招致非议。我在试图说明,《鹤唳华亭》出现在我们这个时代,殊为不易。正是要拿同一时期、同一个年龄段的小说来作对比,才能显现《鹤唳华亭》的难能可贵。
如果放在明清,《鹤唳华亭》不足以如此惊叹,因为明清小说的作者多是落魄文人,无论再怎么落魄,大半生的儒家正统教育摆在那里,不需要人说,他们对忠义孝悌的儒家价值旨归就有一种天然的认同。所以,即使是在《红楼梦》这样一部几乎是消极避世的小说里,你也能看出儒家作为一个巨大的、不可逃避的背景存在着。贾宝玉的痛苦,有一半来自于欲忠欲孝的祈望与不忠不孝的现状之间的矛盾冲突。对宝玉的“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的判词,正是儒家立场的批判。因为他“于国于家无望”,所以才说他天下无能、古今不肖。无论《红楼梦》中佛家的执念再怎么深重,贾宝玉也不可能得到解脱。因为儒家的枷锁架在他脖子上,就算他遁入佛门,那枷锁也去不掉了。
那些说《红楼梦》反封建的人,都是被西学洗脑的王八蛋。曹雪芹正是因为对儒家正统的认同与服从,才会有痛苦,才会有挣扎。如果他真的超脱,真的向佛,又或真的狂诞放浪,他就不会那么痛苦。这跟魏晋文人的境遇有一定相似之处:他们的放浪形骸都是伪装,骨子里都是对于家国天下的愿望。
《鹤唳华亭》里定权的道德处境,跟贾宝玉如出一辙。宝玉跟黛玉念偈语,讲佛经,但到了父亲跟前,还是要讲忠诚孝悌;定权跟阿宝对答时的言辞,也多涉及佛语,可是一旦他站到朝堂上,还是要讲他的君臣父子——所以他跟宝玉一样,到死不得解脱。那些不能理解定权最后为什么选择自尽的同学,只要试着去了解一下这种儒家与佛道、入世与出世、进不能而退不甘的,贯穿中国士子文人两千七百年的精神困境,就能够领悟和同情定权的自尽。

但是网文讲的是“代入感”,读者要的是“爽”。21世纪的中国人,谁对儒家旨归还有些微认同?对16世纪的人来说,关公才是真英雄;而对21世纪的中国人,曹操才是真霸王。于一个认同儒家、认同传统的读者,“爽感”的终极目标,是为这种儒家理想而献身;对儒家毫无认同,只能通过打压和征服来获得爽感的读者,就不能原谅定权的自尽。他们无法理解这种飞蛾扑火,为理想而献身的快乐(几乎有些宗教情绪)。
那些批评小说“书生意气”“过于理想主义”的人,试问一句,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这一点书生意气,这一点理想主义,难道不值得我们好好珍惜?在21世纪的今天,当中国的整个的下一代,都拜倒在物质、金钱、情色的脚底,彻底将灵魂托付给欲望,将家国托付给GDP,以马克思审判儒家,以科学驱逐佛道,以物相取代信仰,以现实断绝理想——在这样一个看似烈火烹油、繁华似锦,实则时衰世败、道德沦丧的时代,这一丁点渺小、微弱的“书生意气”,难道还不值得我们赞美、歌颂、守护和供奉吗?诚当手以舞之,足以蹈之也!

中国的历史不独以厚黑!——还有忠诚,还有义气,还有宁为玉碎的铮铮铁骨,还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毅然决然,还有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决心,还有君臣父子,还有家国天下,还有,还有这一丁点,渺芒微弱,却万古不朽的,书生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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