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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虻:福克纳散论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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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0-20 21: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魏虻:福克纳散论ZT

    福克纳的南方生活缓慢而滞重,几乎没有所谓的淑女可以看——她们常道貌岸然、冷漠,以形式化的道德空壳出现,对这个空壳固执的野蛮维护使人厌烦,作为主要人物,同时也为福克纳本人钟爱的女性人物也看起来缺少教养,常常很炎热,光照强烈,道路上满是厚而干燥的松土,一到下雨,立刻一片泥泞。《圣殿》的杰弗生到处是黑色的淤泥,以及淤泥中间由各种车辙和人的脚印交织在一起组成的纵横的深坑,马蹄腾起的泥浆溅在车的底板以及行人衣服的下摆、裙裾上。这意味着这里需要描述的事物必然是激烈的,悲剧和痛苦都必须达到一个相当的高值,才能同这种野蛮的环境互相压制,没有平静,并且悲剧不能有还转的余地。人物的对话冗长而散乱,时而神经质,仿佛他们有一辈子讲故事的时间,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了讲故事——而经历不过是一个契机,是不如讲述的此刻重要的,似乎他们知道面对着一些永远等着他们讲述的无比驯顺的理想听众——从来只会静心接受,准备好了对他们含糊的叙述言辞的理解力,中途不停地对着他们颔首,好使他们喝口水继续讲下去,(在《押沙龙,押沙龙!》当中,他甚至专门设计了两个听众,一个是施利夫,一个是昆丁。)他们直到死只是自己的故事讲完就好了,不管是被谁,只有这样一遭才能使他们孤独的心平静,才能被自己——显现于自己身上的孤独感和困惑放过。这种叙事模式一再出现,福克纳的作品绝大部分,或者说特别具有代表性的叙述,都是以各种人物的经历为主要线路拼接而成,或直接由他们本人讲出。叙述或者解说的主观化,和景物描写中浓郁的抒情色彩,由此不可避免。

    在一种福克纳所特有的人物话语中,数不清的精彩细节细致错综地交缠在一起,彼此重叠,有时抵触,好比波洛克油画的线条与色点,但是在以上文字的丛林中隐伏着的主题和故事却由此格外清晰,使人印象深刻。这种小说中人物和环境突出而猛烈的发力,也直接影响了他的文体,以及创作速度。

    他的作品不一定每一句话都会有一个十分艰辛的寻找过程,使得写作小说如同在创作诗歌,莫不如说,他指使语言正是顺着这种他划定好了的各个主要的支流,慢慢朝同一个方向各自汇合,最后在三角洲地带入海,带出一整片漂亮复杂的水域图景。为求得每一句话都要其他话语融洽的效果,形成一个在午后精致的阳光中以复杂的琶音和和弦作响的钢琴的和谐的乐思的链条,这种连续将话语不断组合在一起的工程将十分浩大,最好的方法是沉浸其中,忘记语言,忽略其直接的交流功能,第一次阅读的清晰性。倘若不如此,他肯定要经常停笔,审视,在场面和叙述的语言的美好之间来回逡巡。他从文字里找到的更多的是谨慎,明显的深意,而不是被激情主导的文字洪流的当前。这自然和作者本身的个性和创作理想有关系,但是某种在福克纳笔下出现的向对象倾诉的激情,无疑有效的减少了这种谨慎的需要,那是他的天才,他必须写下去,必须填充,或者说驱散,一切阻碍约克纳帕塔法县这一点土地实现的虚无,要发展它各个角落里生活的人们所代表的主题,叙述他们各自的信念,释放他在他们身上施加的诅咒。以他自己的故乡为蓝本的约克纳帕塔法就在这种有许多个声音交替出现的意识当中,以文字的形式伸展在美国南方,带着被放大的各种特征,各种经过了强调所以显得过分清晰的真实性——像是通过凸透镜片或者一杯水查看,他创造它的天气,创造出它的人民,创造塞德潘的厄运,沙多里斯家族的痛苦,斯诺普斯家族的胜利。他必须有一个会流动的语言,必须在一群有其各自特性或者使命的人物当中,重建他的现实——他的人物本身就生在他赋予给他们的固定的诗意当中,在这种流动的语言中,有时是人物,有时是他自己的喋喋不休,言辞的乖戾——并不意味着啰嗦,不意味着没有密集的美。

    有如此庞大的覆盖面——不仅仅是几个故事人物,他们周边的生态,人物之间的关系等,如此鲜明的各类主题——南方旧传统的骄傲、荣誉、勇敢和爱,穷白人和黑人的隐忍,欲望,野心,代表尚在建立的新秩序中的堕落,贪婪,粗野的闹剧,再加上必须加粗线条给以突出的故事,倘若没有慎重,他的描写必将困在或迷失在某一个叙述任务中,就好比这一安排将使他的人物被困在缓慢流动的时间中。而他躲开这种限制的方式是彻底的分述。将大量的叙述点远远绕过中心事件和中心人物——一棵树木在落下的摇曳的影子比树木本身要更引人注目,这是福克纳谈到自己构思《喧哗与骚动》的凯蒂时,提及的一点。而我们纵观他的作品,大部分描写,本来将必须联系在十分的枯燥的故事情节当中,正是通过类似的方式解放了出来。这也是福克纳支配时间的一个主要形式。

    福克纳受惠于舍伍德·安德森首次给予他的信心,但是他不接受安德森的,或者能理解为他畏惧以至于嘲笑安德森的是,舍伍德·安德森谨小慎微的叙述。在字句上精挑细选耗费注意力,损害了叙述中感情自然展现给读者的流畅。这是一个在行文时,作者将关注点放在哪里最为恰当的问题。人在被某一个狂热的欲念所驱使,在有数不清的事件要倾诉时,他只需要大面积地致力于色块的涂抹,不能拘泥在线条的思维中——在福克纳这里人物通过迫不及待地对读者倾诉而存在,是不会倾向于精致的叙述的,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福克纳的句子常常缺少标点的原因——我们知道他本人对自己的标点符号用法的重视,对编辑们改动其标点的十分反感——长期的职业习惯和沉浸在普通用法的文字当中,使他们认为这是简单的失误,怪不了他们的专断,福克纳的“缺陷”和他的天才同样,甚至比其天才更易于被识别:


    “在那个漫长安静炎热令人困倦死气沉沉的九月下午从两点刚过一直到太阳快下山他们一直坐在科德菲尔德小姐仍然称之为办公室的那个房间因为当初她父亲就是那样叫的——那是个昏暗炎热不通风的房间四十三个夏季以来几扇百叶窗都是关紧插上的因为她是小姑娘时有人说光线和流通的空气会把热气带进来幽暗却总是凉快,而这房间里(随着房屋这一边太阳越晒越厉害)显现出一道道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黄色光束其中充满了微尘在昆丁看来这是年久干枯的油漆本身的碎屑是从起了鳞片的百叶窗上刮进来的就好像是风把它们吹进来似的。”(《押沙龙,押沙龙!》)


    “他在再一次离开家出来以前就听到过所有这些话:只有舅舅也许会决定提前到镇上来以便到邮局去领中午的邮件要是舅舅没看见他他就真的可以告诉他母亲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当然他先想到的是那间没有人的办公室不过要是他上那儿去的话那真是舅舅也会去的地方:因为——他又一次记起他今天早上又忘了给棒小伙子多吃点饲料不过现在已经太晚了何况他总是会随身带些饲料的——他完全知道他打算做些什么:县治安官在大约九点钟的时候离开镇上的;警官在家离镇15英里在一条并不太好走的沙砾路上但即使县治安官赶到那里又在那里停留一会儿拉几张选票然后再把路喀斯带回来那也绝对不会超过中午时分;可在县治安官回来以前他在就回到家给棒小伙子装上马鞍在鞍子后面绑上一袋饲料调转马头向着跟弗雷泽商店相反的方向然后朝着那个方向不偏不倚地骑上12个小时就大概到了今天夜里12点钟然后给棒小伙子喂饲料让它休息到天亮或者要是他愿意的话就休息更长的时间然后再骑12个小时回来确切地说是18个小时也许甚至是24或者36个小时可至少一切都结束了也了结了,不再是愤怒与愤慨得只好躺在床上要靠数羊来使自己入睡他拐过街角走到街得对面来到关了门的铁匠铺子前面的小棚子,沉重的木头做的两扇大门不是搭扣或门闩闩上的二十在两扇门上各钻了一个洞里面穿了根链条用铁锁锁起来的因此下沉的链条使门向里形成一个弯角几乎像个壁龛;他站在那里街两头的人甚至走过这里的人(反正今天不会是他母亲)都看不见他除非他们停下来看一眼现在教堂的钟开始敲了起来圆润而不慌不忙不协调地从右到左又从左到右回舞着的钟声在小镇在大街在广场上空从教堂的尖塔到另一个盘旋着鸽子的尖塔回荡突然涌现出一股端庄稳重的人流穿着深色西服的男人穿着绫罗绸缎打着遮阳伞的女人成双成对的姑娘和小伙子端庄稳重地从那圆润的轰鸣声下走出来走到那喧闹的乐声之中:离去了,广场和大街又空荡荡的虽然钟声还接着响了一阵,对于爬行的地球上的人来说天空的居住者,上没有盖下没有底的空气里的居民太高太不可企及太无知无觉于是管风琴管穴里颤抖的不慌不忙的乐声和落定下来的鸽子冷静而单调的咕咕唤叫一声又一声地消停了。两年前舅舅告诉他咒骂没有什么不对头;相反,咒骂不仅有用而且无法替代但跟其他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一样它也是物以稀为贵如果你不在无所谓的事情上浪费了它那在你又紧急需要时也许会发现你已经破产于是他说我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呀然后给了自己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不是来看路喀斯,他见过路喀斯而是路喀斯希望的话路喀斯可以又一次看见他,不是普普通通没有特色的死亡的边缘而是在燃烧的汽油的轰鸣声中羽化成仙的时刻对他回看一眼。”(《坟墓的闯入者》)

    繁复的人物视角和声音的转换,使小说可以涉及更大的冲突面,深入、客观地,或者还有更加省力地,展示出在种族之间各种价值和观念的矛盾,在故事讲述时也少受正面的限制,解决了单线叙述,场面描写和人物经验感受单调和易于被预料的毛病。甚至这种使读者目不暇接的灵活叙述,有效地增加了故事、主题的可接受性,减少了故事破产的风险。我们试着大胆地说出这一看法,福克纳的故事并不像通常人们感受到的他的叙事技巧,意境和语言那样高妙,华美。《圣殿》和《坟墓闯入者》的故事经过如此耐心,妙趣横生的叙述的渲染,一旦清晰总使人觉得小题大做——并不探询他主题的深刻性,且讨论故事的构建本身。《圣殿》虽然经过一次“改稿的小小奇迹”,但是故事线路的粗糙,仍然显而易见,谭波儿甘愿留在金鱼眼身边反复受凌辱,变得性情放荡,使人废解,金鱼眼的身世和缺陷也沉重而夸张,太戏剧性,像是预先有他这样奇怪的、专事邪恶的人物的一个概念,才制造出这样一个人一样,使人不可能不联想起他与《八月之光》中的克里斯默斯的相似性。但是,往往在这些叙事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作者都在叙述中巧妙地留下了必要的,紧跟着叙事节奏的空白,并不失落在张力之外。使得疑问由于读者的记忆的局限性解散了,或者说这种疑问的部分不如作者直接叙述的部分给人的印象强烈,也不如它深刻,而且这些已经出在作者笔下的场面又如此可信诗意,带着强烈现实感和罕见的生动性。谭波儿在莉芭小姐的妓院中的长长在寂静中,在夜晚随钢琴声响起的典型的妓女和嫖客的喧闹中,对又一次受辱的等待,绝妙而引人赞叹;黑人死刑犯靠在戈德温随后将住进来的狱室的墙角,对着树影的斑驳摇动,和在带有“浓郁和腐烂的甜腻味”的花香中站楼下栏杆前的聆听的人们一起合唱黑人灵歌;徳雷的葬礼——灵柩放在赌场或者是舞厅,恶棍们穿着黑衣服仪态庄重,妓女们年长的稍有收敛,年纪小的仍然穿着绚丽,珠光宝气,喜气洋洋,荒唐而慷慨昂贵地葬礼引发酗酒、赌博和骚乱,以至于死者竟在音乐和喧闹中被斗殴的众人不小心从棺椁中倾倒而出。《坟墓闯入者》也是如此,它不如由其改编成的短篇小说《路喀斯·布香》的故事更意味深长,把黑人路喀斯绑在一个显然循着侦探故事的套路制造的受难柱上——一起谋杀案,并不比将他困在众人和主人公长期的敌意之中,被一个小小的五分钱镍币绊倒自尊更有震撼力。

    在福克纳这样由这种分开视角的叙述冲动的左右的作品中,我们顺着文本表现出的这种激情来注意它,似乎更容易把握住它的统一性。我们应该重视——这样作为读者来说更省力,他在对某个人物视角强有力的剖析上的天才,是这种福克纳巧妙加以组织的语言流向,自由地向我们展开了他纷繁、劲健,偶尔带着一点超现实光照的观察和叙述的大部分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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