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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姐姐 魏微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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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30 21:49: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姐姐

魏微

我一直想写写姐姐,她十七岁时的样子。她是普天下所有男孩的姐姐,也曾面目姣好,身形窈窕。我看见她从远古的地方走来,穿着布衣或锦衫,她的发髻旁也会插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吗?她走在不拘哪个朝代的街道上,总有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才十七岁,胸脯饱满,屁股也是翘翘的。

男人的目光就落在这些部位上。

这些男人,多年前也曾做过弟弟的;多年前,当他们的姐姐也在十七岁的时候,他们是看不到这些的;他们非但看不到,还不允许别的男人看到;他们常常告诫自己的姐姐: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没事不要总趴在绣楼上。
走路时不要东张西望。
家里来了男客,要懂得回避。……

他们跟姐姐说这些的时候,似乎有点不大好意思,所以越发要板起面孔,或是背手踱上两步,那样子就像一个成年人。他们一边说,一边还要打探姐姐,因为不放心,不晓得自己该不该这样说。那么这个做姐姐的,同时也在打量他;她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以那种一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样子看他。她简直不能相信,小屁孩一个,开裆裤才脱了几天呢,就跟她说这些个!

她的反应起先是吃惊,后来就忍不住想笑;她又羞又恼,又不好意思笑,所以就抿着嘴唇,用那样一种怪诞的、饶有趣味的目光看他。男孩哪儿禁得起这样看,胡乱搭讪两句,或是“嗨”一声,跺一下脚,就掉头跑了。

姐姐看着男孩的背影,很多年后她一定会记得这背影,记得他跟她说话时的腔调,稚嫩,鲜亮,还没变声呢,他怎么就晓得这些呢?岂不知他竟是晓得的;他虽然懵懂,却有一种本能:世上但凡姐姐都需要保护。因为再隔一些年头,他也是要长成男人的,所以对男人的那点小心思,他竟能略早体察,这皆是为姐姐故。
这层意思,姐姐是懂得的;可是这番好意,姐姐却不能接受。没法子啊,姐姐已经十七岁了,她的身体已经蓬勃,心思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即便管得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她是有事没事必得往街上跑的。

你看到没有,她朝我们走来了,她穿着夏日的裙衫,趿着拖鞋。或许是午睡刚醒,她有些蓬头垢面的,她站在家门口,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实在想不起自己该干些什么,就决定去巷口的小卖店买几颗水果糖含含。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把脚踩着石板路叮咚作响,老实说,是没半点斯文相的。

她之所以东张西望的,乃是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有着新鲜和好奇。她抬头看一眼绿树,觉得是好的;低头踢一下石子,也觉得欢喜;她的天性实在是很开朗的,有时走着走着,她差不多就要微笑了,至于为什么笑,她却是不知道的,似乎她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不可知的甜蜜里;可能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若是看到熟人,她总不免要打声招呼;若是看到狗,她也是一样的。那狗躺在门洞里,她就凑上前去,弯腰摸摸它的头,或是一边走,一边回头招手,嘴里“咄咄”引逗。

她慢慢地蹲下来,在一团树影底下。这时你必猜着了,她是在捡蝉蛹,或是一片树叶。她仔细地端详着树叶,清晰的纹路,叶汁饱满。夏日的阳光突然盛开,在刹那间,简直使她受了一点小惊吓。多年以后,那个做弟弟的一定会记得他十七岁的姐姐,她茫然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光阴整个把她照亮;她手搭凉蓬,细细眯起了眼睛;原来是微风渐起,吹开了树影,使得阳光更加明亮了。

那天晌午,弟弟也在巷口,跟几个小孩在玩“官兵捉贼”的游戏,他浑身尘土,脸上汗渍淋漓的。在姐姐长大成人的那些日子里,他实在是很忙碌的。他一边要顾着自己玩耍,一边还要照看姐姐,他生怕她上了坏男人的当,被人调戏,诱奸,或是被拐子带走;人世的所有艰险,他都代姐姐想到了。他是有点无事忙的。

无事忙的特征就在于,在他还不明白什么叫调戏、诱奸;在他弄清楚拐子为什么要带走他姐姐之前,他已经替姐姐担心了。所以这担心是必然的,它自古以来就藏在每个男孩的心里,在他们出世以前,这担心就在了。大约在这时,他们心中有一个模糊的意识,这世界原是男女的,在他们认识旁的女人之前,他们已经认识了姐姐,或是他们的母亲、姑姑、堂姊,表妹……为了表达上的方便,权且都把她们称作姐姐吧。

他们和姐姐日常相处,从小就和她们耳鬓厮磨。从小,她就替他把屎把尿,背着他东家逛逛、西家瞧瞧。但凡有好吃的,她必是省下来给他的,谁叫她是姐姐呢。她教他认字唱儿歌,百般无奈之下也会给他讲故事,可是她的口才实在太差了,无外乎就是大灰狼小白兔,几个为什么问下来,她就嗑绊了,笑了,或有翻个身就睡的。家有弟弟着实很辛苦,可她不觉得这是辛苦的,因为在她的身外,凡事都能引起她的兴趣:街上的人,店铺里的东西,田野里不知名的小花,山坡上正在吃草的牛……她被这些所吸引,难免就忘了弟弟,直到弟弟的啼哭把她唤醒,她又忘了其他。她实在是顾此失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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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30 21:49:5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世上凡是做弟弟的,都见证了姐姐的成长。那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就像头天晚上,她还是个吸溜鼻涕的邋溻女童,第二天醒来,她已蜕变成一个洁净少女。从此以后,就连弟弟这样的蒙昧孩童,都能看见他姐姐脸上的光泽,闻见她身上的芳香。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口腔里有水果糖的香气,刚洗完的头发里有槐树花的芬芳……这各式香气混杂在一起,就成了姐姐香。

这世上只有弟弟才能闻得见这香气,青颜色的,像雨后的森林,风吹来植物的气息;像夏日的傍晚,他刚洗完澡手脚的清净温凉;像一生的午睡醒来,无缘故他突然闻见童年时的松籽儿香,遥远的,刺鼻的……害得他“啊啊”直想打喷嚏,假若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泪下腺,不由自主的,他也会涕泪交流。

他涕泪交流,不为别的,只因他老了,老到老眼昏花,这时他就与童年走得近了。
这时候,他就常常看见姐姐,在十七岁的季候里,她俏丽地走着路。她的身后是曲折的巷道,一些人家。参差的屋顶上几只烟囱,一只狸花猫围着烟囱转来转去的……姐姐先是身处这些静物当中,然后慢慢的,她就从静物里凸现了。

姐姐既是前景,她的面宠也就越发清晰了:紧俏的眉眼,神情严肃;喜欢皱着眉头,偶尔也会咯咯傻笑;喜欢啃手指头,眼睛瞄儿瞄的,似乎在想什么事儿,其实心思全无;她体态也好,好就好在自然,全无心肝;走路摇摇晃晃的,东张张,西瞧瞧——这是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

假若巷子里突然晃出个适龄男子,她就是另一副样子了——至少在弟弟看来——她走起路来便花摇柳颤的;弟弟见了,难免要为她害臊,她弄出这个样子干什么呢!他是既有点纳闷,又隐隐生气的。他忙里偷闲从地上爬起来,决定要过问一下此事;便拿起一根树枝,朝姐姐咿咿呀呀地冲过来,“叭”的一声打在她脚前,说:“呔——呔——哪里去?”学戏文里的念白。

姐姐跳了一下,顺势把手塞进他的脖子里,说:“买糖吃不吃?”
弟弟一听说有糖吃,重新冲回小朋友群中,等着姐姐给他送糖吃;他一边玩,一边侧头看姐姐,毕竟“官兵”也是人,此时已丧失了对贼的兴致,突然变得很想吃糖果。不远处的杂货店门口,姐姐倚着树干,正和一个陌生男子说着什么。她的情绪有些起伏不定,时而静静的,时而笑得前仰后合的,时而低下头,眼角儿那么一瞟,脸上便有些连嗔带笑的……弟弟便又重新捡起树枝,再次冲过去。

他把树枝当马骑,卷起一路风尘,不由分说就跑到姐姐跟前。
姐姐皱眉看了看他,那样子是很嫌弃的,说:“干嘛呀,脏死了!”
男孩也生气了,伸出手来要糖吃。
姐姐不理他,继续和男子说话;男孩一边打量着男子,一边拿屁股撞姐姐。
男子朝杂货店走去,弟弟把树枝“倏”的挡到他面前,瞪目说道:“不要你买!”
那个做姐姐的便有些下不来台,朝男子笑道:“你不跟他计较。”
男孩转头向姐姐,厉声道:“不要跟他说话!”

姐姐再也忍不住了,拎起男孩的耳朵,亦不跟男子告别,径自往家里走去。很多年后,男孩还记得他怎样在姐姐的手心底下,像小鹿一跳一跳的。他哭了。

姐姐也哭了,到了家里,把他朝大人面前一掼,说:“你们问他去!叫他说!”

男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哭得越发理直气壮了;因为他没有吃到糖;没有人晓得他的良苦用心——没有人晓得的:家有姐姐实在是件麻烦事。他哭得很伤心,把个身子团着,像小虫子蜷缩在墙角,委屈得不时要噎气;不免觉得,姐姐的心不在他身上了,姐姐大了,心就野了;哭了一会,他就忘了,又跑出去玩了。

大约就是从这时起,男孩心有所动,不再玩“官兵捉贼”,而是玩“捉姐姐”;实在是,后者比前者有趣多了;因为官兵和贼是虚设的,而姐姐和男人的苟且总是真的。

男孩的建议既出,得到了更多男孩的响应,因为大凡男孩都有姐姐,没有姐姐的也会制造姐姐;他们互相帮衬,滴血为盟,排兵布阵开始跟踪姐姐的行踪,操心姐姐的安全,而这一切中最叫他们激动的,无疑是为姐姐冲锋陷阵、打架斗殴。

这是世上最懵懂、最痴情的一个群体——他们对姐姐的情谊是他们自己都不知晓的,无从分析,愈理愈乱,这是人世的隐秘。他们没有志向,在那短暂的两三年里,姐姐成了他们惟一的理想。她近在眼前,有时却远得如同梦想;男孩们隐隐有一种预感,姐姐将逐渐消失,不消几年,她将离他而去,成为别的什么人;到那时,她仍是姐姐;可是到那时,她首先是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什么人的妻子、母亲、祖母……她也许长命百岁,可是单纯作为一个姐姐,她早已消亡。
原来这世上,凡是姐姐都不久长。

这是一段混乱的日子,街上到处都是男孩的身影,因为姐姐总是外出招摇,自顾自走着,就像路边的一棵小白杨,一俟有男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她们便会摇一摇!做弟弟的只能长叹一口气,这姑娘既没脑子,又少情义,她现在一颗心全转到外人身上,他们既奈何不得,少不得还要替她们负责。

他们常常跟随自己的姐姐,生怕她受欺上当;一旦看到路边有小混混向姐姐吹口哨,他们便恨得牙痒痒,以为这样就亵渎了她!也有一些男人,单是把目光落在姐姐身上,一脸暧昧的笑容,男孩见了,简直心如刀绞,姐姐怎么能被人这样看呢?她是世上最圣洁的存在,可是你看那些男人的笑容,异样的,不洁的,男孩觉得如鲠在喉。

有一天,男孩看见姐姐在哭,她一个人躲在暗处,显见不愿意让别人瞧见。男孩走上前去,只问了一句:“说吧,谁又欺负你了?”

姐姐吓了一跳,回身一看却是弟弟,也没当回事儿,只嘱咐了一句:“不要告诉大人!”又继续哭自己的。

男孩再说:“谁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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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30 21:50:2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下姐姐噤声了,转过身来打量着弟弟,泪眼朦胧中只看见一个小不点,虎头虎脑的站在她脚前,他一脸严肃,神情凝重,俨然一个小大人。姐姐突然一阵孩子气发作,撂了个蹶子,说:“不要你管!”扑到床头号啕大哭。

男孩掉头就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抬头看着空气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以后少来往,现在合家老小为你操碎了心,你好歹也得替我们想想。”

姐姐“嘿”了一声,不由得又惊又气,他什么意思?也敢跟她说些!这完全不是一个小孩子的话,想必是他从大人那儿照葫芦画瓢搬来的,天哪,一家人把她当什么了?背着她不知怎样瞎嚼蛆!她也没脸活了!她跳下床来,想捉住弟弟扁一顿,弟弟撒腿就跑,这一跑,又把他跑回了一个小孩子。

弟弟虽然怨姐姐,一边仍要为她出头出气,他不知道是谁惹恼了姐姐,看样子,家族以外的所有男子都有嫌疑,弟弟对这些人早就有着隐隐的恨意,大约也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总有一人会把姐姐带走,使她成为别家的人。

天底下竟有这样不讲理的事,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姑娘,竟是为别人家养的!弟弟有些气不过。大人便跟弟弟说:“那你将来娶一个回来就是啰!”

弟弟说:“我不要。”
大人便问为什么。
弟弟说:“没多大意思。”

一家人忍不住要笑,弟弟觉得很懊恼。他没法使大人明白他的感情,他爱他们每一个人,再也分不出多余的给外姓人。照他看来,这个家已经很完整了,老人小孩,说说笑笑,实在是,多一人硌得慌,少一人则叫人惆怅。弟弟希望时间永停留,姐姐定格在她的十七岁,最好嫁不掉。弟弟不喜欢分离。

然而时间只管走它自己的,这一晃两年过去了,姐姐整天闲逛,确实没把自己嫁出去,可是大人们却犯愁了。这两年发生了多少事啊,先是哥哥成亲了,新嫂子能言善道,像喜鹊一样咶噪,弟弟起先是认生,末了倒是听不见她的笑声便有些不安生似的。再后来,小侄儿出生了,一家人的话题从此就围绕这小孩子了。

有一天,家里发生了一件猝不及防的事,太爷爷死了。太爷爷活了九十二岁,他是晒着太阳死的。那天中午,他正在跟弟弟说话,后来渐渐没了声气,弟弟推他一下,他整个人就倒下了。这以后的很多天,弟弟都如同梦游,也常常一个人晒太阳,特意找来太爷爷坐过的板凳,他拿手抚着板凳,脑子里痴痴傻傻的全是阳光。

那天晌午,弟弟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他抬头看着院子,知道这儿是他的家,不断地有新人进来,旧人离去,地老天荒,一代一代流传。弟弟想,姐姐的嫁人也该提上日程了。

确实是,这两年姐姐越发让人头疼了。她似乎总在冒傻气,虽然长着一副机灵相,实则心里全没算计。说她没算计吧,她整天把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心思又多得很,而且全不掩饰,哭哭笑笑那是常有的事,委实有点神经不正常。

身边倒是有一些适龄男子,也常来家里走走,借故跟弟弟搭讪几句。弟弟对他们没多大兴致,走进屋里跟姐姐说:“有人来找你了。”

要搁以前,弟弟必是寸步不离他们左右,防着他们犯错误,可是现在,弟弟说完这一句,就走开了。

弟弟现在有点害羞。大人们奇怪地发现,这小孩似乎安静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闹哄哄的,而且这一阵,门庭也清静了,因为上门告状的少了,大人们都有点不太适应了。姐姐也直纳闷,跟大人说:“咦,警察好像退休了。”

从前,弟弟被称作是家里的警察,他是什么事都得管,尤其负责男女关系,大概在他小男孩的心里,“姐姐”是这世上的弱势群体。有一阵子,姐姐实在是烦他烦得要死,他随处可见,总是出现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就连站在路边跟男的说句话,他也能领着一群小孩围着他们横冲竖撞,假装捉迷藏。

他的糗事实在太多了,朝人吐唾沫,骂人小妇养的,打弹弓,砸玻璃窗,拨气门芯……一切皆由姐姐引起。他小小的身量,又机灵,抱着一个宗旨: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打得过的居多,被打的人总想,到底是小孩儿,拳头砸在身上又不疼又不痒,而且也没法跟他计较,没准是未来的小舅子。只觉得好笑。

姐姐很是气恼,骂他两句吧,他便眼泪汪汪的,而且有话等着你。你猜他怎么说:“你满脑子浆糊,又不识人的。活该你受罪。”

很多年后,姐姐犹记得这句话,把它放在脑子里过一过,那样一个童稚的声音,回想起来真是吓人的:它预言了她整个的一生。很多年后,当姐姐经历了一番沧桑,年轻时代的良辰美景都不算了,不算了,那些曾被她视为一生一世的东西,如今回头看,只落了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倒是她原初的那个家:庭院,闺房,父母,兄弟。炊烟袅袅。老人们在讲古,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地下树影幢幢……在那个午后,在那个午后,日光昏沉,日光昏沉,姐姐突然看见了自己:青涩,鲜亮,红颜,皓齿。就是这个形象,穿过漫长、暗寂的一生,像彗星一闪,倏的把她的风烛残年照亮;就是这个形象,身后站着一家子人,老的,小的,骨血相连,这样一个少女的形象,袅袅婷婷,苍白含糊,她来自远古,流转于每一代姐姐身上,才十七岁,在被爱情找着之前,正和亲人一起,体验着较之爱情更为久远深长的、堪称海枯石烂的感情,所有的姐姐都将感泣于它,只是要待韶华已逝时。

关于这一点,弟弟后来不认账了,每当大人讲起他小时候如何为着姐姐淘气、闯祸,弟弟真是难为情的:我的天,有这回事?真是万恶得很!什么乱七八糟的!因之,他一边听大人讲,一边也觉得新鲜,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一边又笑:“不可能!尽瞎说!”

此时弟弟正在变声,粗嘎嘎、毛茸茸的男声,自己听着都怪异,像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弟弟不停地要咳嗽。这大概是弟弟一生中最别扭的时期,清晰,好静,善感,多思,一样样都不是他的本性。他成熟得不像他的年龄。

而此时,姐姐则成了全家的中心,她正处在好时节,却成了大人们的一块心病,私下里说起她,谁都要叹气:这事得抓紧了,搁家里总归是麻烦。

弟弟表达了两点意见:第一,得找个好人家的子弟,要真心对她好的;第二,这事是得抓紧,但急不得,对方的人品、性格需多方打听打听,要暗地里使劲儿,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又得跟家里闹。

说这话时,弟弟不自觉的,是把自己当成姐姐的家长了。他那从容、笃定的态度,仿佛伸手一指,说一声“你去吧”,这就安置了这姑娘。

随着弟弟的长大成人,姐姐身上的光环逐渐消失了,仅成了一个现实的存在。没错,她是处在好年华,可是弟弟已经看不见了,整一个夏天,他躲在屋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感觉就像老僧入定。弟弟自己也不放心,拿手碰碰胳膊,汗津津的,也有温度。他困惑得要命。

大人们都笑,问弟弟:可是在思考人生问题?

若是得不到回答,就有人代他说话了:才不,弟弟喜欢孤独。

弟弟笑笑,懒得理会,他知道人家是在开涮他,可是此时的他,仿佛是经过一整夜深熟的睡眠,于大清早突然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看得见曙光,知道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可是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天地混沌,又疑心自己是在梦里。

姐姐终于定婚了,未来的姐夫瘦瘦小小,头发疏得油光光的,见人三分笑,最是个小甜嘴。弟弟不明白,姐姐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人,从前错过多少好的,哭过,闹过,分分合合,那叫一个折腾!

也许是,姐姐嫁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出嫁了,他替她惋惜,不出嫁,他又着急!他对于姐姐的恋爱也是这样,不知为何,总有点不好意思,姐姐又丝毫不避讳的,当着全家人的面,和男朋友吵吵闹闹,撒娇,耍小性,声音嗲得不像话。弟弟撇了撇了嘴,心里想,谈恋爱能把人谈成这样,岂不是咄咄怪事!

总之,姐姐整个的就使人难堪,可是她也有爽心悦目时,夏天的傍晚,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把铃铛摇得叮当响,麻花辫粗又长,随意一挽扣在头上,穿一件白衬衫,颈项长长的。骑到一个水果摊前,把脚那么一支,这就停了下来,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够到水果里摸摸拣拣,那样子是很潇洒的。

或者,她把车停在巷口,整个人就坐在车座上,很惬意的,她在等一个人,不时要回头看看,趁这间歇,伸伸胳膊伸伸腿,做几个体操动作,腰杆挺得笔直。

另有一种时候,她和男朋友漫步街头,她这个人整个就不贤淑,走着走着,把膝盖一屈,朝男朋友的腿弯处抵去,那男的紧跑两步,姐姐落了个空,两人笑作一团,难免一番撕扯,这时弟弟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很愉快地做了个鬼脸,骂一声:我的妈哎,两个神经病!

这才是他的姐姐,纯洁,美好,坦荡,一个娇憨的姑娘,而且常常忘了自己是姑娘;她的恋爱也就止于和男朋友打打闹闹,你踹我一脚,我踢你一下;他们最应该走在春天的季候里,满腔满腹都是栀子花的气味,抬眼看着前方,并不怎么交流,可是眼睛弯弯的,笑吟吟的脸上全写着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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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30 21:50:43 | 显示全部楼层
当然了,姐姐必做不到如此斯文,冷不防她就会咯咯笑出声来,问她为什么笑,她也不知道。实在忍不住了,她就会跑向墙角,假装是去闻花香,实则是笑得身子直发抖,再问她为什么笑,她会说,我喜欢。

弟弟对姐姐的记忆就停在这里,停在她的未嫁时:春天,恋爱,少女。这记忆里若是顺带一两个男子,这里头一定不会有姐夫!

弟弟有心找姐姐聊聊,姐夫是个怎样的人?拿得准吗?想来想去都难开口,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时间也不凑手。

这一阵子,弟弟又忙碌开了,在经过短暂的踅伏之后,他到底坐不住了,决定上街看看去,这一看不得了,把他吓了一跳,怎么满大街全是姑娘!弟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儿,从前,他的眼睛能看见一切:好吃的,好玩的,刀枪棍棒,打打杀杀,他也能看见姐姐,主要是盯着姐姐的那些坏小子,他就是看不见姑娘。

是了,弟弟从前也能看见姑娘,但是他从来没把她们当作姑娘,她们都是姐姐,姐姐自然也是姑娘,可是此姑娘不是彼姑娘。

弟弟昏头昏脑地回家了,他觉得烦恼,心里痒痒的像是爬满无数的小虫子,又无从挠,只好怪叫一声,纵身一跃,向空中翻了个跟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新鲜,慌乱,害怕,弟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弟弟战战兢兢地又来到大街上,满大街的姑娘啊,个个都很生俏,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脸上泛出动人的光;弟弟先是探头探脑,后来索性倚在一棵老树旁,抱胸,别腿,装作一副很倜傥的模样,因为他发现,这些姑娘需要他的目光,偶尔也会回头朝他笑笑,跟他一样害羞、胆怯,弟弟这才放下心来,快活地尖起嘴唇,对着她们吹了一声长长的唿哨,同时也知道,这一声唿哨显得那样的不端庄,他既羞愧又欢喜!

从此以后,弟弟一发不可收拾,一个猛子就扎进这个群体里,开始了他的荒唐岁月,或使人哭,或使人笑,他自己也会哭哭笑笑。在以后漫长的时间里,弟弟的苦恼之一,就是新一代姐姐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小尾巴,他们碍手碍脚的,从孩提时代起,便自动、深情地担负起护卫姐姐的责任,并把这种责任维系了一生。

而弟弟自己,每当姐姐回家省亲,他总会不放心地问一声:“怎么样,他对你还好吗?”他要使姐姐明白,他是站在她的身后,他对她意义非常,在此时此地,他是她的出生地、她的少女时光,再不济也是她最后的庇护所,他是她最初、也是最后的家啊,这世上一切都会枯朽,唯有她还是从前的那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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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30 21:51:01 | 显示全部楼层
魏微:生命细部的欢愉与忧伤
荒岛过客 评论 姐姐


2014年夏末,师傅送我一本魏微的集子《姐姐》——作为“身份共同体70后大系”的一种。在此之前,我对这位女作家的认知仅限于姓名和一个模糊的“70后”身份。师傅责编的这本《姐姐》一直长久停留在书架上,更多的时候,它是讨论新书开本、设计的参考和范例。我扭过身,看它静谧地停留在那里,不喧哗,自有声,直至你悄然搭上它的扉页。

如果以各领风骚三五年的当代文学推进速率,魏微并不是一个新人,当她与《乔治和一本书》落在纸上时,以年龄断代的这个群体尚未浮出地表。也就在短暂的先锋尝试后,魏微“不得不回过头来”,伴着脚步和目光的迁徙流变,从江苏到北京,再到南国。不疾不徐间,我们在《大老郑的女人》《化妆》以及《在明孝陵乘凉》中发现了更多直抵人心的深度和异质的艺术表现。

倘以性别划定,萧红和张爱玲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绕不过的传奇,这两位才情与身世同等惊人的女作家深得后辈青睐,魏微亦然。萧红的笔法,张爱玲的技巧,加一点沈从文的秀婉——现代文学史上的三位名家,遮遮掩掩地浮动在她的笔尖。于是,形容魏微的词语有太多:古典、清朗、羞涩,她是带着一份江南的舒缓和从容,把隔着时间记忆的烟火故事讲给你听——“算起来,这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像悄然越过枝头的微风,毛茸茸钻进心底,宽泛的触角遍及幽微灰淡的缝隙。因了这些古典气息馥郁的文字和节奏,我们一点点走进属于魏微的微湖闸和小城,正如走进萧红的呼兰,又放佛回到告别已久的故园。小城是魏微依赖的故事背景和精神血肉。从一系列的铺垫和情节交代中,大致可以将其勾勒为介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城镇。在这样一个充满故乡感的空间中,并没有惯常的批判和牧歌,甚至没有怀乡病的种种征兆——借助于时间的把握和视角的选取,魏微的“小城系列”温婉含蓄地到达了红尘之下,进而在日常世俗中发现了生命细部的欢愉与忧伤。

“凡人是更能代表时代的总量的”。40年代张爱玲钟爱的“凡人”和“时代”在魏微那里扩散出更为细致的精神空间与生命层次。这里的时代,是《大老郑的女人》中外地人开始找到小城,温州姐妹开起“广州发廊”,也是《沿河村纪事》里“搞经济”的狂热和“姓资姓社”的尝试。依凭着这份对时代的敏感,魏微在个人审美与小说时空中找到了黄金分割点。由此,那些满溢诗意的文字熨帖地抚摸着风气渐开的年代纹理;若有似无的情感处理切合了半掩门扉的个人羞涩;内秀与哀婉之间探寻着不失尊严的日常细节。

经过了50年代、60年代的历史认同和政治体认,70后的一代更专注于个体叙事。魏微的个体叙事更多地投射在凡人身上。在她的小说视域里,几乎找不到一个大忠大奸的零度角人物。他们多是补丁之下藏着内里清秀(《乡村、穷亲戚和爱情》),抑或清丽笑容兼有妖媚(《储小宝》)。典型者则如大老郑,他温柔敦厚,老实持重,“平时话不多,可是做起事来,那真是既有礼节,却又不拘泥于礼节,着大概就是常人所说的分寸了”。顶勤快的、有家室的大老郑来到小城,不声不响地带了一个女人回来。这个女人“把房间给撑起来了……微笑着坐在灯影里,相当安静地削苹果给我们吃”。这对露水夫妻,被时代和命运的洋流裹挟在一起,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即便他背叛了家庭,她做着暗娼。即使是那一日丈夫找上门来,我们也讲不出恨与厌烦,反而念及曾经安宁淳朴的时光——这时光里浸润了饮食男女的日常——男人削着竹片,女人搬个矮凳坐在身后——那样欢愉的漫长午后;也内蕴了世俗生命的尊严——不作辩解,男人携着女人永远地走了——到底是留着一段忧伤。

魏微是含着天性的悲悯走近人群,哪怕是曾经剑拔弩张的仇恨,因为“仇恨也是这样改变了两个女人”(《姊妹》)。三爷的黄姓妻子与温姓“妾室”,两个女人隔着男人与家庭在小城里各自为敌,又因了一个懦弱、赤诚的男人勾连起无可名状的感情。这份延宕一生的关系,连接起两个原本陌生的女人,她们互相折磨、仇恨、报复,到头来累了倦了,反是拥有了一段爱恨皆不能的疏异情分。女性之间的关系最为复杂难辨,母女、姐妹甚至闺密之间,缠缠绕绕太多暗香浮动的河海奔腾,魏微在《姊妹》中的架构,是以性别之敏感细腻,洞察到期间幽秘遮蔽的波澜;而隔了长长的年月回看,一黄一温两个女人各自认领的命运里,若她是一粒饭黏子,她就是一颗朱砂痣,饭黏子曾有过明月白光,朱砂痣难免蚊子滴血,这生命带来的诸多转合,都被她们平静地接受,不躲避,不改变,是尊严。

假如要在这本书中找到一篇“闯入者”,我倾向于《沿河村纪事》。与其他日常、成长题材迥异,《沿河村纪事》是带着荒诞和解构意味的乡村政治生态观察。原本写月白风清的手掌,扣住了两广边地村镇,以及小村二十年来的“革命”“民主”与“权力争夺”。在这个平民狂欢故事里,指涉出深重的“文革”烙印和基层混乱,间或闪露出社会思考与公众反思。相比于小城系列与日常叙事的娴熟和亲切,这篇为魏微带来荣誉的小说似乎逸出了往日耕作不辍的园囿,当然,作家在沉默与自我认知中的再出发,大概意义大于作品本身。

几日前,和社里一位资深编辑老师聊起魏微,得知多年前我社曾出过魏微作品集《姐姐和弟弟》。我愧于自己的无知,更兼了一份自豪,那感觉同无意间知道王小波第一本小说集亦出自我社一般。除此,又增一分与魏微的切近感,一如夜风过法桐,似是故人来。
沧海流枯,顽石尘化,微命若缕,赤心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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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30 21:51:20 | 显示全部楼层
成长的诗意
───评《姐姐》


段乔木

尽管在我看来,《姐姐》绝对算得上是2010年难得一见的艺术珍品,但它却或许无法改变自己被普遍冷落和埋没的命运。因为在它这里,我们几乎看不到通常作为小说的任何“规定动作”。没有基本的情节,没有具体的时/空背景,甚至连最不可少的人物,也都没有可供辨识的个性特征:“弟弟”,是普天下所有男孩中的无论哪一个;而姐姐,则是普天下无论哪一个男孩的姐姐───如果他有姐姐的话。
然而这种种奇特的处理手段,正是为了更有效地服务于作者所要表达的主题,即她在这里要写的,是人类一种普遍而永恒的特定阶段的生命情态、心态。正因为表现对象具有“普遍而永恒”这一重要特征,所以作者有意虚化(甚至不惜放弃)小说固有的种种美学属性,以使之超越于任何时代、地域、个人或者偶然性的拘囿。“我一直想写写姐姐,她十七岁时的样子。”小说开宗明义,指出了它所要表现的对象。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它对一个少女花季的绽放,却主要是通过一个男孩(弟弟)天真未凿的视角来打量、探触的。因此,它实际不只写了一个少女的情窦初开,也写了一个男孩的情怀懵懂。在“成长”这一人生的门槛,他们或已进入,或即将进入。并且,也因这成长的时差而起冲突,或怨或恨,或哭或闹。而总有一天,姐姐要在弟弟的生活里离去,他自己也要在种种心灵困惑中完成蜕变,成为“男人”,去追逐他生命的另一半───同样,在这“新一代的姐姐”身后,也还总要跟着新一代的弟弟。生命的秘密或者诗意,或许正在这无穷人事轮回所呈现的永恒主题:在成长中失落,在失落中成长。而多年之后蓦然回首,却发现也正是在这总要挥手告别的人生驿站,封存了他们一生最美的记忆,既关乎自己曾经青春鲜亮的生命,也关乎永远血肉相连的亲情。“这样一个少女的形象,袅袅婷婷,苍白含糊,她来自远古,流转于每一代姐姐身上,才十七岁,在被爱情找着之前,正如亲人一起,体验着较之爱情更为久远深长的,堪称海枯石烂的感情。所有的姐姐都将感泣于它,只是要待韶华已逝时。”姐姐如此,弟弟何尝不也如此?永远,“他是她的出生地,她的少女时光,再不济也是她最后的庇护所;他是她最初,也是最后的家啊。”
小说借姐弟之间的情感交流(不解、羞恼或争执,其实也是情感交流的种种特殊方式),演绎“成长”这一普遍而永恒的人类主题,妙就妙在把小儿女纯真的生命情态、心态,写得玲珑剔透、惟妙惟肖、情趣盎然。因为放弃了基本的情节线、具体的时空背景和个体化的人物特征,而完全改用琐碎细密的日常生活场景来支撑起整个写作,这就对作者的写作功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它既要求作者对那些能够泄露人物心灵奥秘的外在容止,有足够精微的观察和准确的捕捉力;也要求作者对他们微妙复杂的思想感情波澜,有感同身受一般的熨帖的理解。应该说,魏微极其出色地完成了这些高难度的挑战。少女花季初绽的惊艳,整个身心由里及外的躁动;弟弟懵懂无知的情怀,可笑复又可爱的造作,举凡小儿女因成长而起的一切心思举动,一嗔一怒,一颦一笑,娇憨天真,羞恼哀怨,无不被作者描画得摇曳生姿、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更何况,作者的视点虽然集聚于大量的日常细节,但运笔却又极为洒脱灵动,毫无粘滞。围绕着“十七岁”这一人生坐标,小说的时空常常自由地大幅度闪回切换,以引入人物不同时期的不同视角回顾打量,使主题内涵不断拓展和丰满。一篇小说,用散文的结构、笔法,最终通体洋溢着诗的情趣、诗的氛围。一句话,漂亮!

(《姐姐》,魏微,《作家杂志》201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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