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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读后<摘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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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19 13:43: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读后(3月9日日进度,第二十二篇)ZT

黑暗之刺 评论 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


《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是曾经获得美国1979年普利策奖肯定的经典之作。是约翰·契弗的自选集,正式出版于1978年,收录了约翰·契弗近三十年创作的精华。《纽约时报书评周刊》将这部小说评为1978年最佳小说之一,当时甚至有文学评论家将这部作品称之为美国文学史上的又一里程碑。虽然中文世界也曾经出过约翰·契弗的小说,但是完整呈现全貌这还是第一次。所以,虽然中文版姗姗来迟,却依旧能够占据我书柜一席之地。中文版显然比原版要厚很多,足足1108页,厚如城砖。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够看完,能不能看完,会不会厌倦,会不会看不懂。我想,每看完一篇,就简单写下感受,随心就好。说不定能成为最长的读后感也说不定。

第一篇《再见了,我的兄弟》,2020年9月29日,4星

因为职业、婚姻和战争等等方面的缘故,天各一方的亲人在某个特定的假期相聚在海边避暑地。他们分别是,身为寡妇的母亲、离异后放飞自我的姐姐、身为中学教师的“我”及妻子、最有出息的查迪及妻子,以及四年未见的老幺劳伦斯及妻子。约翰.契弗为他们安排了聚餐、牌局、舞会等等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度假节目,住在自己家的别墅里。看上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应该其乐融融。

可是,故事没有这么展开。

故事焦点显然是老幺劳伦斯,整篇小说都在围绕他展开。他似乎有某种精神洁癖,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待所有人,让所有人紧张,把一切都搞得不愉快。约翰.契弗通过持续对话让读者意识到,这个高度自我的人对世间一切都采取避而远之态度,与家人之间隔这一道无形的墙。当伤害出现后,当他离开后,所有人才得以松了一口气。

如果将这个故事代入我们的氛围,将波莫罗伊家族换成中国普通的一大家子,约翰.契弗的这个设定依旧成立,只是表现方式或许会更加激烈,例如《激流三部曲》。试图维持家族体面的保守思维,与试图摆脱家族束缚的“不肖子”,永远都会让人产生兴趣。但是,在约翰·契弗这篇小说中,可以通过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预测,老幺劳伦斯必然不会有幸福,他总是对所有的事物先入为主,挑剔着生活。

我想,整个波莫罗伊家族聚会之所以不欢而散,无疑是试图维持现状的努力失败了,自诩彼此忠诚的情感反倒成为相互痛苦的根源。因此,其乐融融永远只是幻象,相聚就是为了再见。据说约翰·契弗将这篇作品列为作品集的首篇,可能是缘于他对过世兄弟发自肺腑的爱。

第二篇《普通的一天》,2020年10月1日,4星

今天比较特殊,中秋节和国庆节撞在同一天。可是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首先,因为疫情的关系,不能出大成都范围。其次,从昨天下午开始,成都市区就大范围开始堵车,爱玩的朋友们依旧踊跃出行了。就算出门逛街,也只能看到人从众。更别说现在无比稀薄的节日氛围,所谓双节同庆,和普通的一天毫无区别。不如宅在家中,继续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选。无巧不成书,第二篇就是《普通的一天》。

相比第一篇,《普通的一天》更得我心。一方面是应景,一方面确实是我所喜欢的故事。城里人吉姆与妻子埃伦回到丈母娘加里森太太在乡间的别墅度假,从早上七点开始的一天。约翰·契弗为这个小世界安排了以下几位人物:吉姆(丈夫),埃伦(妻子),蒂米(五岁的儿子),加里森太太(寡居的丈母娘),阿格妮丝·谢伊(女仆兼保姆),格蕾塔(厨娘),英格丽(厨娘的女儿),尼尔斯·伦德(园丁),卡洛塔·布朗森(四岁,加里森太太的外孙女)。毕竟,一个相对独立尤不太大的空间不需要太多的人物出现。

葱小说中可以得知,吉姆要面对以下的事:他要倾听园丁尼尔斯对其丈母娘的种种抱怨、要帮助园丁尼尔斯除掉偷吃玉米的动物、为捕兽的架子上油并去埋伏陷阱、迁就并陪伴妻子寻找其心中理想的乡村居所,最后与妻子及丈母娘在露台上把酒言欢。这确实是普通的一天。可想而知,与之相对应的部分是,埃伦需要吉姆的陪伴,园丁尼尔斯需要吉姆的帮助,加里森太太需要和女儿女婿共叙天伦,女仆和厨娘必须为以上的人物服务,同时关心一下自己的私事。似乎没有太多情节去推动小说发展,简单到有点乏味的地步。然而,这样的场景或者说生活,恰恰是约翰·契弗所需要的。

约翰·契弗用寥寥数人的互动就完成了一家人一天所经历的种种,叙事精准,对白生动,每个人都形神具备。中上层人士、彼此之间的矛盾、情感、郊区(乡间)生活与文化等等,这些标签和谐共处,让《普通的一天》成为约翰·契弗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范例之一。对于吉姆而言,琐碎无聊的日常并不让他觉得乏味,活着感知这一切才是他所追求的,那怕这样的生活与普通人不同,哪怕这样的生活无比空虚。也许,这正是约翰·契弗所重视并且想为读者展示的吧。

想到最近一则新闻。随着双节的来临,疫情抬头依然无法阻止游客出行的脚步,热门景区的住宿纷纷紧张起来,海南无敌海景房一晚售价高达10万的套房都被订完。我想,订房人一定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去消费,对于他来说,10万一晚无非是普通的一晚。

第三篇《巨型收音机》,2020年10月2日,4星

在《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正式出版之前,我曾经在豆瓣看过译者冯涛写的译后感言。其中提到了《巨型收音机》这篇,被收录在他大学期间的英语精读课本里。如果我没有记错,苏童也曾经选编过一本对他影响深远的册子里提到过这篇小说。于是我想,这会是一篇怎么样的小说,让人在20年后还念念不忘。直到我在假期第二天看到这篇小说,堪称写作班的范文,确实精彩。

吉姆可能是证券行业的经纪人,他、妻子艾琳·韦斯科特和两个孩子生活在某中产阶级聚集的大厦,论收入、事业或社会地位,足以跻身中产。为了体现这一点,他们喜欢严肃音乐,每年要去剧院多次,在闲暇时间喜欢听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某天,家里旧收音机坏了,吉姆重新订购了一台。当新的收音机送到这个家庭后,夫妇两人发现这台功能强大又丑陋不堪的仪器完全不能用于欣赏音乐,反到是对于接收“噪音”具有异乎寻常的灵敏性,可以收听到所居住大楼里几乎所有人家的隐私。艾琳从一开始的厌恶,发展到震惊,继而好奇,最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直到引发夫妻之间的争执。

约翰·契弗小说细腻、幽默的成分我早已感受过,讽刺则是在这篇小说才领略到。“故障”的巨型收音机没有起到该有的用途,没有播放让人心情愉悦的音乐,更像是窃听器,将中产阶级无法明言的困扰、伤感统统呈现在吉姆夫妻和读者眼前。他们会争吵、出轨、家暴、彼此指责、担心收入的减少,渴求维持目前的“幸福”。偷听这一表现形式就是他们无聊空虚生活的特征,也是道德沦陷的体现。想来也是,无论什么主义当家,社会和经济的进步永远不能取代精神层面的问题,压力无处不在。衣着光鲜神气活现不代表高尚,高呼口号也不意味着正义,精神萎靡当然会导致道德沦陷。譬如,现在的我根本不敢扶路边跌倒的人,无论年龄、性别。

我想,当勉强跻身中产阶级的吉姆夫妇通过巨型收音机,听到所住大楼其他住户的生活细节时,应该是沮丧大于窃喜。因为他们发现原来这个所谓“和谐”氛围全都是假象,人和人,家庭和家庭,都戴着虚伪的面具,构成不真实的空间。具体到吉姆夫妻的身上,本该是讨得艾琳欢心的礼物——巨型收音机,成为这个家庭产生裂痕的直接原因。艾琳担心吉姆不再关心她爱她,吉姆则认为艾琳不会持家,不理解自己为家庭的付出,同时在道德层面也有瑕疵。而根本原因则是他们不得不免得的生存困境,中产阶级的脆弱在吉姆夫妇最后的口角中暴露无遗。可笑的是,争吵后觉得难堪的艾琳试图从巨型收音机中听到别人家隐私的时候,收音机却无动于衷,甚至播报起新闻。行笔至此,不得不感叹约翰·契弗的强大,通过叙述树立起一面巨大的镜子,不动声色地从现象揭露本质,利用对比的手法展示反讽的力量,为读者描绘出所谓中产阶级的真实面貌。戛然而止的开放式的结尾,更显得余味悠长。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巨型收音机》之后,我联想到现在家有神兽的父母们,面临升学压力的那种,面临同学之间实力有差异的那种,在各大补习班遇到时的表现,几乎就是这篇小说的翻版,小说果然是来源于生活。

第四篇《哦,梦断之城》,2020年10月2日,4星

这是个司空见惯的故事,讲述了来自印第安纳温特沃斯的马洛伊夫妇一家三口在纽约的经历。曾经的夜班车司机马洛伊业余时间写剧本,虽然只是写出第一幕,却因为妻子爱丽丝勇于自荐,被戏剧制作人特雷西.默奇森看中,并邀请马洛伊一家去纽约发展。纯朴的马洛伊一家为了实现梦想赶火车奔赴纽约。马洛伊一家到了纽约,才发现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那样顺利。当他们意识到在纽约已经不可能实现梦想后,一家人毅然离开了纽约,再次坐上了火车。

这是个让人黯然神伤的故事,是对纽约浮华面具下的不堪做出谴责。城市对欺骗,乡下地方对大都市,朴实对唯利是图,梦想对现实……所有对立的一切都并行不悖,只是结果让人失望。

实话说,马洛伊一家的种种遭遇并不让人惊讶,纽约的传说里从来都不缺乏似曾相识的桥段。约翰.契弗从来都不会在情节方面投入过多,只是用一个又一个细节勾勒出纽约的冷漠与残酷现实,用一个又一个人物显示都市生存必备的虚伪与狡黠,进一步衬托出乡下人的纯朴。马洛伊一家的经历让人失望,值得庆幸的是,在短暂梦想之旅中他们依然有收获,得到的经验促使他们成长,坚韧的性格让他们勇于面对现实,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失去希望。梦断之城并非是生活的全部。

第五篇《哈特利一家》,2020年10月3日,3星

假设约翰.契弗没从事小说家这个职业,我想他可能会是出色的心理专家、新闻记者或侧写师。阅读他的小说,尤其短篇小说,你无法不注意到他对于细节、人物和环境的细致观察,同时又能够细腻的表达出来。而且,他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不流露出一丝丝情感。

《哈特利一家》就像是一篇纪实报道。在某个下着暴风雪的冬日,从纽约远道而来的哈特利一家抵达帕玛科迪客栈。这里是冬季滑雪胜地,更要的是哈特利先生与太太在八年前曾经来过,并且度过了开心的十天假期。暴风雪天气还坚持前来故地重游,带着七岁的小女儿。这应该是值得期待的假期。

一家人滑雪、聚餐,小女儿和父亲无比亲密,丈夫与妻子之间却有些不太和谐。尤其是哈特利太太,无论在任何场合与活动中都显得漫不经心。当悲剧发生在客栈原始简陋的滑雪场地后,哈特利一家又匆匆驱车返回纽约。

约翰.契弗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察哈特利一家三口,看着他们进入客栈、滑雪、用餐,餐后小酌,看见他们烦闷、纠缠、哭泣、争执,每一个场景都让人印象深刻。

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凡事皆有因,通过女服务员无意听到的争执,才明白这是一场挽救之旅。哈特利先生为挽救自己失败的婚姻和家庭,刻意来到以为曾经有过幸福时光的地方。苦闷、无助、纠结,夫妻之间无可挽回的裂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勉强没有幸福,挣扎得到的是更为悲惨的结局,比无望更让人痛苦的是绝望。帕玛科迪客栈从曾经开心的往日记忆变成彼此的伤心地。

失去彼此唯一的纽带,让人同情、感慨,却又无可奈何。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伤心欲绝的哈特利夫妇返回纽约,哈特利先生将妻子扶进车里,还不忘记给她腿上盖上毛毯。这个意味深长的场面在有节制的情绪引领下,有种投过纸背的力量,直击人心。可能是因为自身婚姻不太和谐的缘故,又或许西方文学的中心观念,约翰.契弗常常将家庭与婚姻做为创作的主题。在《哈特利一家》中,爱成为毁灭性的力量,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

第六篇《萨顿广场故事》,2020年10月3日,3星

萨顿广场是纽约东河沿岸的富裕街区,坦尼森一家三口就居住在这里。父母在工作之余给不到三岁的小女儿黛博拉找了个保姆哈利太太。曾经是富裕阶层的哈利太太内心并不愿意做这份工作,于是常常将黛博拉送去给电台女演员蕾内照顾。

如果不出意外,生活会这样规律又刻板的过下去。直到某日黛博拉在蕾内家里失踪。惊慌、恐惧、忧虑、失望、猜疑、伤心,所有情绪涌上心头。报警寻找的过程中,坦尼森夫妇自我反省,觉得平日的生活道德败坏、罪不可赦,背弃了一切美好的东西,并不明白生活的真正意义。

讽刺的是,坦尼森.罗伯特直到最后都不明白一切为什么。但困惑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保姆哈利太太疏于职守,电台女演员蕾内同样过的浑浑噩噩。我想这就是约翰.契弗试图记录下来的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吧,或沉迷于交际应酬,疏忽关心家人,或沉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明白生活的意义,每个人对未来都没有把握,过一天算一天,甚至不能确定幸运或意外哪个会提前来临。最后,约翰.契弗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开放式结局,永远都不会有答案,除非你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

第七篇《夏日农夫》,2020年10月4日,4星

保罗.霍利斯总是在夏季的每周四或周五搭乘火车,前往希耶姆斯北面的自家农场度假,度假的同时去体验田园生活。他家庄园平时由卡西亚克—一个背井离乡的共产主义者来打理,卡西亚克坚信未来会有场革命发生。如果没有那两只兔子成为导火索,可能小说会在雇主与雇工之间的口舌之争中结束。

保罗身为中产阶级的一员,面对心藏革命之火的卡西亚克,似乎颇为宽容。他甚至戏言在革命之后,为卡西亚克服务。但是,看似和谐的雇佣关系关系、对立的意识形态,都是彼此格格不入的真实存在。约翰.契弗显然无意卷入阶级意识的纷争。在确定读者可以意识到两者不合时宜的沟通,约翰.契弗才露出真实的意图。

保罗表面上的宽容与理解,被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反感推翻,暴露出真实面目。更为可笑的是,他以“没有造成什么危害”自我辩解,实则为自己丧失原则而寝食难安。倍感困惑的保罗匆匆结束了夏日农夫的行程,试图将自己虚伪的一面掩藏起来。

约翰.契弗不仅是捕捉到中产阶级的行事准则和心态,更敏锐地观察到日常生活中所有心照不宣的氛围,并付诸笔端。不得不承认,他的小说确实拥有契诃夫的神韵,某些方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人欲罢不能。

第八篇《感伤恋歌》,2020年10月8日,3星

我不太确定这篇小说看懂没有,虽然8日到11日之间看了两遍。

杰克·洛里和琼·哈里斯相识多年,年龄相仿,都是从俄亥俄州同一个城市来到纽约,仅此而已。在随后的多年时间里,两人若即若离,始终会出现在彼此的生活中。但是,单薄的接触何来恋歌呢?约翰·契弗开篇就告诉读者,琼·哈里斯除了总是一身黑衣之外,是一个喜欢寻欢作乐的天真女孩,不停的换伴侣,却始终没有和杰克·洛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对恋人。反观杰克·洛里,没有琼·哈里斯那样丰富的生活经历,按部就班的过着日子,有自己的恋人、婚姻和事业,有了孩子还离过婚。直到战后,彼此的地位才有转换。当然,情节突然转变也属于约翰·契弗一贯的手法。

琼·哈里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阿甘正传》中的珍妮,一心寻找自己的生活,可惜遇人不淑,总是沉沦在生活的泥潭。不同之处,她永远保持乐观,却没有阿甘这样真心爱她的男人。在被杰克看到伴侣殴打她的时候,强忍泪水向杰克微笑;听说杰克离婚后,打电话去关心他;当她被邻居中伤随后被房产经纪赶出家门后,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慨、怨毒的迹象;被男人骗走所有的钱并抛弃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借医生的嘴,说出她经历的事情足以要了一个正常人的命。杰克·洛里理所当然成为参照物,他的生活在早期顺风顺水,还能在一定的时候向琼伸出援手。唯独在感情方面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当他在战后成为生活中的失败者,再度与琼·哈里斯相遇时,他才表现出自己真实的面目。彼此之间的落差显而易见,尴尬的现实促使他将自己多年的朋友视为淫荡下流的死亡化身,拒绝她的关心和照顾,用最粗俗的语言侮辱她,并决定逃之夭夭。我想,约翰·契弗通过对话和场景的转换推动故事的发展,逃避恰恰说明杰克·洛里本质上就是一个自私冷漠的混蛋,拒绝接受现实。无论我的理解是否正确,至少在这篇小说中感受到约翰·契弗笔下微妙的讽刺气息,这让我觉得高兴。

第九篇《那罐金子》,2020年10月12日,5星

这是看到的第九篇,终于看到我心理期待的神作。小说可以被视为美国梦破碎的范例,同时也足以跨越时间、种族和边境的限制,放之四海而皆准。这部小说拥有强大的感染力,深刻的社会反射,释放出丰富的情感,让人感同身受。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来自伊利诺伊的小伙拉尔夫对来自威斯康星的姑娘劳拉一见钟情,短短三个月就成为终身伴侣。这对小夫妻渴望在纽约获得成功,并为此努力奋斗。很眼熟的设定是不是?放在改革开放初期,是中国人在纽约的模板;放在现在,这是北上广漂的真实再现。回到小说中,拉尔夫显然是积极的代名词,从追求心爱的女孩,到职业规划,再到家庭愿景,始终在努力。劳拉则嫁夫从夫,为丈夫的理想付出一切。可是,夫妻俩为过上富足生活的奋斗只是徒劳,他们并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战前,拉尔夫从开始就对未来抱有期望,任何事都会做出规划并努力去实施,哪怕因此加班加点。开始,他可以获得的职务空缺被别人顶替;然后,口头协议勾他跳槽的公司又毁约;接着,他试图自主创业的计划又遭遇失败。战后,好不容易有时来运转的机会,他叔叔曾经救过的百万富翁想给他个机会,近在眼前的美梦又因为百万富翁猝然离世而破碎。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从青年到中年,从希望到绝望,从喜悦到悲伤。另一方面,妻子劳拉,善解人意,为了夫妻共同的未来,愿意节衣缩食,愿意栖身蜗居,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去帮丈夫成就梦想。

向着共同的目标奋斗,当然是美好的。可是生活不总是美好,当失败一次次来临时,夫妻俩应对的方式迥然不同。丈夫急于求成,失败后总要灰心丧气一段时间。妻子则相当包容和体谅,报以鼓励和支持。在这篇近乎纪实的小说中,机会与夫妻俩一再错过,如同命运在无情地讥讽他们。值得一提的是,约翰·契弗在篇幅不长的故事里,还为读者塑造了一个伪装成贵妇的女人爱丽丝·霍林斯赫德。之所以提到这个人物,是因为她太过抢眼,太过真实。她厌倦和恐惧贫穷带来的压力,在派对上对劳拉说出心里话时的表现活脱脱就是嫉妒和羡慕的化身。

约翰·契弗将生活表现剥离,展现出残酷的生活本质。在约翰·契弗看来,文学与生活殊途同归,通过现实去表达思想,并获得共鸣。我想,约翰·契弗在写这篇小说时,没有刻画他所熟悉的中产阶级,偶尔流露出来的讽刺笔触也如蜻蜓点水,更多时候表现出对夫妇俩极大的同情。这篇让人心碎的故事不仅是因为描述了普通人无望的挣扎,更因为它像是布满裂痕的镜子,反映出生活的本质。

最后,要为小说结尾鼓掌。失意的拉尔夫饱受打击,依旧沉陷在自己的梦想中,试图挖到属于自己的那罐金子。恍惚中他看到向自己伸出双手的妻子。她已不在年轻,但是她依然向丈夫露出微笑、敞开胸怀。我想,约翰·契弗毕竟不是契诃夫,看透不说透的旁观者原则在这篇小说中荡然无存。他最终还是给予拉尔夫求而不得的那罐金子,原来始终就在他的身边,这个结尾充满温情,充满爱。

第十篇《巴别塔里的克兰西》,2020年10月14日,4星

任何关于美国的故事,都少不了爱尔兰人的影子。因为爱尔兰、北爱尔兰与英国的纷争,因为天主教与新教的纷争,因为大饥荒,因为对生而平等的渴望。很多爱尔兰人携家带口背井离乡,投奔并建设新大陆。经历过苦难和锤炼的爱尔兰人往往拥有坚定的信仰与意志,与一切格格不入的人或事形成鲜明的对比,比如约翰·契弗笔下的克兰西。

詹姆斯·克兰西与诺拉·克兰西从纽卡斯尔小镇远渡重洋在纽约落脚。克兰西一家的价值观源自朴素的乡村生活和信仰。四十多岁摔伤腿的克兰西在教士的帮助下,在东区一幢公寓里开电梯。显而易见,公寓大楼里面的人与环境,与克兰西一家租住的贫民区迥然有别。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克兰西而言,公寓大楼如同是巴别塔一样的存在。

克兰西工作日久,发现公寓大楼里的人其实也被生活所困扰,尤其是单身汉罗恩垂先生。当他发现罗恩垂先生的某种生活取向并因此与之冲突,随后在他挽救了罗恩垂先生的生命,却接到被解雇的威胁后,克兰西的价值观受到严重打击。巴别塔坍塌了,接受不了犹如身处罪恶之城索多玛,身心受创的克兰西住进了医院。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爱尔兰电梯工克兰西就是约翰·契弗的替身。他将某种生活取向视为不道德的行为,认为产生这种行为只能是信仰坍塌或精神空虚所导致。他甚至为此百思不得其解,正常的人怎么可以这样,然后又那样?以传统价值观为基础的世界因此被瓦解,直到现实迫使他与生活达成妥协。场景与人物心理上的切换,主观世界与客观现实的交错,在特定事件的衬托下,显得尤为讽刺。但是,这就是当时的社会生态,这就是约翰·契弗作品的特色。

第十一篇《圣诞节是穷人的伤心日》,2020年10月19日,4星

看到这个篇目,就想到安徒生那个著名的故事。好在约翰·契弗虽然酒喝了不少,却不至于那么残忍。

查理是个贫穷的单身汉,在位于萨顿广场的一家公寓做电梯工。圣诞节一大早就得赶去公寓,看到自己与公寓住户之间巨大的差异,一次又一次地向外出的公寓住户抱怨自己的不幸,仿佛生活折断了他飞翔的翅膀。住户们纷纷表现出慷慨大度,承诺给予查理节日礼物和应有的关心。在这样的氛围中,查理陷入幻想,从一个孤身的穷人,发展到死了两个孩子、老婆还是瘸子的可怜人。住户们更加同情查理,送给查理不同的礼物和食物,试图在圣诞节这天释出最大的善意。如果不是查理酒后乱来,吓到住户,事情将会是以皆大欢喜结束。

约翰·契弗标志性的手法,就是在小说结尾加以超越,提升或改变小说的走向。《圣诞节是穷人的伤心日》同样如此。被解雇的查理离开公寓,面对住户们赠送的礼物和食物,感觉自己愧对别人的好心。醉醺醺的他想到自己的房东太太和她三个皮包骨头的孩子。意识到相对于困居地下室的房东太太及其子女而言,自己完全有条件在圣诞节这天将快乐带给他们。

你看,事情就是这么滑稽,一个失去工作的穷人,却凭借别人的施舍,拥有了对其他穷人大发慈悲的能力。更进一步的是,被施舍的房东太太,也因此拥有安慰更穷苦人家的礼物。对于穷人来说,只在圣诞节这一天,凭借别人的施舍,才能够有能力、有义务展示善意和仁慈。约翰·契弗在这篇小说中将自己拥有的同情心、感受力以及观察力发挥到极致,通过电梯工查理的心理活动与现实场景的不断换位,表现出某一阶层的生存现状与精神困境,最大程度让读者感受人所拥有的复杂性,以及触手可及的社会现实。相对而言,我也更喜欢约翰·契弗以城市背景创作的小说,带有难以抗拒的真实,可以透过纸背感受到浓郁的生活气息。

第十二篇《离婚的季节》,2020年10月19日,4星

这是婚姻生活的一段小插曲,无比真实又趣味横生。

“我”的妻子埃塞尔来自新泽西的莫里斯敦,现在居住在东五十几街一套没有电梯的公寓,拥有一对儿女。现在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我”每天上班,埃塞尔在家照顾孩子。一周出门应酬个一两次,交往的圈子仅限街坊邻居。如果不是在一次纽瑟姆家举办的派对上遇到特伦彻夫妇,可能生活还是这样平淡的过下去。只是生活往往没有如果……

约翰·契弗的创作往往都有特定的主题,譬如讨生活的纽约客、郊区的中产阶级或介乎两者之间的某些人与事。可能是自身婚姻的不幸,导致他对婚姻的描写尤为出神。在《离婚的季节》一文,他神奇地抓住了婚姻生活某个让人心生不快的瞬间,对于夫妻之间相处之道、情绪变化以及外来情感冲击可能造成的伤害做出试探与分析。这应该是约翰·契弗创作的一个特色,人物内心世界的变化推动了小说发展,细腻的文笔则为此添砖加瓦。他首先通过埃塞尔的若有所思提出警告,然后借“我”大而化之的对待去推动情节的发展,当特伦彻医生开始在窗前街上出现以及深夜骚扰电话出现时,让人不得不认真面对。

约翰·契弗对埃塞尔是同情的。虽然在法国读过书,却在婚后不得不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她必须准时起床,为家人准备早饭、送孩子上学、外出购物以满足家庭需要、打扫房间……如今她没有一本字典甚至都无法顺利看完一份法文报纸,她似乎失去了自己的生活。对于她自己来说,每天在晚餐前的沉思默想才是属于她自己的。于是,她向“我”抱怨自己的生活还不如她妈妈的厨师过得好,每天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为自己邋遢样子而羞愧。她对“我”说:“离婚就那么可怕吗?在维系一个婚姻的所有那些因素当众,有有多少是好的呢?”接着她说“我爱孩子和你,可是我也爱我自己,还有那些价值和指望”。显然,她在乏味的婚姻生活中也渴望拥有自我与激情,认为自己在婚姻生活中失去了自尊。

我想约翰·契弗最后为“我”们夫妇做出的选择,是他最期望达成的部分,也是当时普通美国人会做出的最佳选择:幻想着完美的爱情与婚姻生活。结局所表现出的复杂性,恰恰是生活最真实的体现。约翰·契弗捕捉人性时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分寸感,让《离婚的季节》变得意味深长。我想所有拥有婚姻的成年读者,无论男女,都会对这样的小说青睐有加并感同身受。

第十三篇《贞洁的克拉丽莎》,2020年10月22日,3星

浪荡子巴克斯塔在前往度假村的路上,碰到老瑞安太太和她的儿媳妇克拉丽莎。原本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冷漠态度回到岛上的巴克斯塔被美艳的克拉丽莎所吸引,并决定在度假期间了解更多。经过沙滩游泳、酒会以及舞会等场合的接触,巴克斯塔认为自己已经接收到卡拉丽莎释放出的情感暗示。直到他最后以离开岛屿为借口,真正与克拉丽莎交流,才发现事实并非如他所想,克拉丽莎也同样如此。

《贞洁的克拉丽莎》可能是我阅读《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以来最无感的一篇。虽然巴克斯塔绞尽脑汁试图勾引卡拉丽莎的整个过程就像一出闹剧,至少他辗转反侧、自以为是的部分还有些趣味。本来对于闹剧的最后一幕有所期待,希望约翰·契弗招牌式的反转会将情节推向高潮。可惜小说的走向却不遂人所愿。坦白说,一个美艳妇人徒有外表并不会让人心生同情,追逐者了解真相也没有制造出多少幽默成分,可以想象的部分也缺乏弹性。约翰·契弗以一个略显突兀的开放式结局令故事戛然而止,感觉有些简单粗暴。虽然无感,却还是有些疑惑,所谓“贞洁”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篇小说被约翰·契弗自选入集的原因到底又是什么呢?

第十四篇《疗法》,2020年10月25日,4星

这是发生在夏天的事。“我”和妻子蕾切尔发生口角,她带着孩子离开“我”,这是复婚之后的再次离去。“我”感觉这次必然离婚收场,与此同时,也是“我”重获自尊和重新振作的机会。“我”决定在房子里独自度过婚姻的最后时光并制定慢慢适应独居的种种计划,将此视为摆脱失败婚姻的必要“疗法”。可是,计划不如变化,习惯夜行偷窥的邻居赫伯特·马斯顿以及派对上遇到的女演员格蕾丝·哈里斯分别对“我”造成极大的压力。当“我”的“精神疗法”全盘失败后,才意识到应该去寻找真正的疗法。

《疗法》是心怀理想却饱受折磨的普通人的日常,是俗世婚姻生活中不太和谐的展示。“我”所感受到的惊恐、焦虑和失落,以及对疗法的期望,无疑放之四海而皆准。约翰·契弗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用略显幽默的叙述将生活的琐碎片段串联起来,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一个独居男子自我矛盾的日常。“我”最后的选择,无论是不是真正有效的疗法,都是热爱生活且富有同情心的约翰·契弗所能给出最佳建议。极富洞察力的约翰·契弗将积累的经验与智慧都投放在小说中,他认为,小说能够帮助我们了解彼此以及身处的这个迷惑的世界,期待我们通过阅读学会与生活和解。苏旭曾经在文章里说过一句话:“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用来形容约翰·契弗再贴切不过。我想,阅读约翰·契弗,或许是对我们略显乏味的平凡生活所能给予的最佳《疗法》。

第十五篇《公寓管理员》,2020年10月27日,5星

某天清晨,从水泵房警报响起,切斯特·柯立芝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他是曼哈顿一幢公寓的管理员,他与妻子在20年前从马萨诸塞搬到纽约,并获得这个职位。虽然膝下无子,可是他依旧满足眼下的生活,经历了这幢大楼好几代住户,自认对这栋公寓负有责任。这一天,九楼E单元的贝斯特维克一家要搬出公寓,住一楼的A单元的尼格斯一家要搬进去。尽管切斯特要兼顾公寓里其他琐事,但是在小说里的主要工作,还是来回奔波两家之间,试图让彼此都保持体面。这又是一个战后背景的故事,一个从公寓管理员视角去看的故事,一个关于搬家的故事,一个甚至没有波澜起伏的小故事。看似简单却魅力十足,深深地吸引我。我觉得,《公寓管理员》就像是另一个角度切入的《哦,梦断之城》。

尽管篇幅不是很长,但是约翰·契弗却展现出炉火纯青的笔力。寥寥数笔的测写人物也让人印象深刻。例如一次正面都没出现过的贝斯特维克先生,如同闲言碎语般的几句话就让人心生怜悯;例如在公寓里擦皮鞋的布朗科,欲言又止时显出的无奈;例如女仆凯蒂·谢伊,虽然穿用主人剩下不要的服饰,却在投喂鸟儿时露出真实面目。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人物,是贝斯特维克太太;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则是贝斯特维克太太离开公寓那一刻。她婉转地向切斯特寻求帮助,在离去时不舍的哀求,都清楚地告诉读者,她即将失去一切体面的待遇。离开公寓就是与一个阶层分离,而分离产生的结果将是无尽的下坡路,哪怕她拥有榛子般大的钻石。约翰·契弗对此抱有同情心,试图为离开的人留有一丝尊严。

当然,公寓管理员才是掌控节奏的关键。事实上,他将公寓里的住户划为两类:“永久性的”和“到了顶的”。虽然表面上毕恭毕敬,内心却区别对待。他对心存好感的老住户点到为止心存好感,对暴发户敷衍应付。与此同时,他会因为被住户和维修工人误会看门的,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会因为老住户离去没有道别,感到受到怠慢。在不知不觉间,切斯特幻想自己成为公寓中真正的一员。约翰·契弗通过公园管理员切斯特不断变化的心理描写,没有丝毫煽情就足以推动情节发展。他的心理变化无疑是对现实最典型的折射。他明白现实生活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对公寓住户进行洗牌,最后必然是有钱人留下,没钱人离开。管理员切斯特对待事情的看法和做法,或许就是他或者约翰·契弗在真实存在与自我意识之间下意识的碰撞,通过住户搬家及期间所经历的种种琐事,勾勒出战后美国中产阶级的真实面貌以及不同人群的生活现实。

冰冷的现实见证浮华已逝,聚散有时令这个故事显得无比真实又意味深长。

第十六篇《孩子》,2020年10月31日,4星

《孩子》讲述了维克托·麦肯齐从横渡大西洋来到美国后的大致经历,处处寄人篱下,虽然勤奋肯干,却终无所得。从年轻学徒开始的数十年经历,无论如何维克托·麦肯齐都不算是孩子了,那么约翰·契弗为什么给这篇小说取名《孩子》呢?我的理解是,维克托·麦肯齐为了心中的“美国梦” 不断努力,对所有人笑脸相迎,结果他并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在“原”地打转,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孩子》带有明显的约翰·契弗特色,只有人物没有中心叙事,完全不靠情节推动小说发展,看似松散实却进度有序。这种结构与维克托·麦肯齐漫无目的地漂流相辅相成,形成奇妙地化学反应,让人物更加深入人心。与之前看过的约翰·契弗小说最大的不同,在于叙述视角的差别。小说以第三人称展开叙述,带给读者两个视角的阅读体验,一是当事人,一是叙述者 。前者引领情节延伸,后者则掌握过渡与编排的效果,让读者感受到约翰·契弗炉火纯青的掌控能力,这样新鲜感的是我在阅读《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以来第一次。

显然,维克托·麦肯齐一次又一次被扫地出门的经历让人心生不忍,年少时远渡重洋所为何来?。约翰·契弗克制的文笔让读者心生波澜,我想首先是对于维克托·麦肯齐所遇非人感到愤慨,继而对于维克托·麦肯齐夫妇数十年的努力却两手空空的现实感到焦虑,最后则是无能为力带来的挫败感。维克托·麦肯齐自我意识缺乏当然会让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可是,如果没有这样的表现,读者就无从发现美国某些富裕阶层的虚伪与残忍,他们虽然富有却毫无道德观,一次次的利用和抛弃,才导致维克托·麦肯齐一无所获。维克托·麦肯齐看似应对自如,实则内心惶恐,始终拒绝接受现实。对于读者而言,最大困惑来自维克托·麦肯齐逆来顺受的悖谬应对,以及没有根本的解决之道。只有在注意到约翰·契弗文字里不动声色的言语反讽与温和批判,才会理解背后的潜台词。

维克托·麦肯齐以开放式结尾向读者道别,这是约翰·契弗对他或美国社会表现出的最大善意,对于未来或许还有所期盼。

第十七篇《金酒之恸》,2020年11月2日,4星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美国,随着休养生息带来的繁荣,让美国阶层分化更为明显。中产阶级纷纷从喧闹的市区搬到郊区生活,试图寻找心中追求的宁静。绿荫山社区就是约翰·契弗为他们精心打造的一方天地,是美国有闲阶级自我设限的保护区。同时也如同一扇窗口,展示着美国战后中产阶级的生活和精神世界。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世外桃源当然是生活安乐的理想环境。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有得必有失,想要享受安逸生活,必然会与现实有所隔离。换言之,这种所谓理想生活本身就是幻想,生活在幻想中的人们,当然是不可能感受到现实,进而与社会脱节。我想约翰·契弗显然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使得他游刃有余地打造绿荫山小世界。

以《金酒之恸》为例,劳顿夫妇与上四年级的艾米生活在一起。劳顿夫妇过着自诩体面的生活,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每天晚上都出去消遣或请人来做客,关起门来飞短流长是聚会的唯一乐趣。他们的另一面则让人惊讶,粗鲁、吝啬、苛刻,像防贼一样防范雇来的佣人。甚至对自己的女儿艾米也缺乏关爱,将她从朋友众多的城市,带到毫无生气的郊区,让她饱受孤独之苦。最为触动我的地方,是劳顿在火车站透过车站的窗户看到女儿的时候。触动劳顿内心的是女儿枯坐一隅时的无助,触动我的则是劳顿在短暂感触后又缩回自己的世界。这就是约翰·契弗了不起的地方,真正的神来一笔。

这群中产阶级的生活就像在演戏,将这种虚伪的氛围延伸到每一个角落,甚至感染到别人,例如亨莱茵太太。看上去这位女士非常有礼貌,并教导艾米如何做一个淑女。但是当劳顿夫妇出门之后,她就换了一副嘴脸。讨论从来就没有人结果她认识的那些的人的事,当雇主的家是自己的家,指使艾米做事。明明是连熬汤用的骨头的价格都锱铢必较,却在街坊四邻防风家中如何富有,甚至还炫耀自己自己是货真价实的荷兰贵族后裔。

可见,富足生活与温馨氛围只是一层吹弹可破的轻纱,高尚社区只是一层脆弱的躯壳,并不意味着居住此间的人也同样高尚。他们饱食终日却虚度人生,既不明白生活的意义,也丝毫不愿意对社会有所贡献。如此缺乏生气的日子,让他们永远被囚禁在孤独的世界里。与之前作品中或多或少带有的积极向上与乐观氛围比较起来,《金酒之恸》里中产阶级琐碎的生活带有一种空虚感。约翰·契弗用细致的观察和细腻的文笔,将此间人士的内心与外表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让读者看到,以他们为代表的美国中产阶级的精神世界是何等苍白。

这篇小说在《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里有两点值得一提。首先是采用了孩子的视角去看待成人世界,其次是终于来到大名鼎鼎的绿荫山。

第十八篇《哦,青春和美》,2020年11月3日,5星

约翰·契弗笔下的悲剧故事中是深入人心,《哦,青春和美》也不例外。

卡什·本特利和露易丝·本特利夫妇居住在绿荫山郊区。卡什在大学时期曾经是田径场上的明星,如今是绿荫山郊区最讨人喜欢的男人之一。夫妻俩居住在艾尔维伍思巷的一幢中等价位的牧场式平房里。虽然他们属于乡村俱乐部会员,却负担不起这个开销。露易丝每天都忙于家务,由于卡什在生意场上遭受的挫折,经济上有很大的麻烦,生活过得艰难且单调。很显然,这又是一对被生活所困的家庭,就像是《公寓管理员》里被迫搬走的贝斯特维克一家。

于是,在派对上一展往日田径场上的雄风——跨栏,就成为卡什最后的遮羞布,是派对上的保留项目。在一次酒后的表演失败之后,卡什陷入了真正的困境。一旦精神上失去了支柱,现实就变得乏味和无聊。他不愿面对现实,同时不明白是什么将他变成现在的模样。于是,他开始执着于年轻时最擅长的项目——跨栏,认为这样能把他带回原来的世界,最后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约翰·契弗的创作,从绿荫山时代开始,就变得更加务实。这些以纽约郊区为焦点的小说,描写当时没有方向的社会现实,见证中产阶级及家庭逐渐解体。约翰·契弗小说中对于此时中产阶层的精神世界刻画的尤为传神,《哦,青春和美》是典型的范例。卡什·本特利夫妇入不敷出却不得不勉强维持体面生活,夫妻之间也时常面临危机,虽然常常出入派对,却不明白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在看似稳定实则单调的生活背后,是人到中年却失去方向的迷惘。这不仅仅是卡什一家的问题,也是绿荫山社区存在的理由,更是所有美国中产阶级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约翰·契弗耐心地塑造卡什·本特利,将他的心理变化丝丝缕缕摊开,让他的“问题”与所处环境融为一体。在小说的进程中,约翰·契弗对卡什·本特利几次派对上的跨栏描写尤见功力,将跨栏与他的生活、精神状态无缝连接,试图分析卡什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斯地步,为什么会如此执着。青春和美是值得赞美、追求与回忆的,眼下困顿无望的生活是如此乏味,昔日荣光与当下潦倒形成的巨大反差以及本人无望地挣扎让人为之唏嘘。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次派对上表演跨栏时,都伴随着一声发令的枪响。当伤后的卡什又一次在酒后试图表演的时候,换成了两本书拍在一起的声音替代枪声。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卡什成功跨越了,他所有的优美和力量似乎全部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认为又找回了往日的自己。在家里试图重复这一成功,孰料枪响瞬间竟是梦碎之时。这个结尾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人回味无穷。

第十九篇《猪掉进井里的那一天》,2020年11月8日,4星

每年的夏天,纳德一家都要在安迪朗达克山脉的白滩营度假。在猪掉进井里的那一天,拥有一家羊毛公司的纳德先生开船去接自己的妹妹,然后双双落水;纳德夫人有些不情愿地接待老同学柯立芝小姐,并被迫听她在门外唱教会歌曲;儿子兰迪赢得那头猪,随后开车去接自己的未婚妻;女儿埃斯特和玩伴拉塞尔打网球。只是因为井栏的门没有关好,兰迪赢的的那头猪掉进了井里。

随着时间推移,人事变化,战前、战后、繁荣、衰退,几十年间,纳德先生被人设计强制退休,儿子哈特利在战争中淹死,兰迪婚内出轨,女儿琼得了忧郁症。最重要的是,纳德一家的家境大不如前,再次回到白滩营度假时,甚至请不起一个女佣。只有当他们再度聚在一起,怀念往日时光,才能短暂达成共识,通过拼凑的记忆来获得精神上的安慰,那时的生活才是他们最稳定最惬意的时期。显然,他们是在逃避现实。

今昔对比,这是约翰·契弗基于社会现实的细致观察后,用来展现纳德一家最直接的手段。这个故事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写尽人情世态。从人生到到社会,从社会到时代,环环相扣,以小见大,完整概括出生活的真实。

第二十篇《五点时十八分的慢车》,2020年11月23日,5星

绿荫山故事之一。布拉克下班了,想赶上五点十八分的快车。当他走出电梯,发现一个女子—登特小姐正在等他,脸上带着憎恨与决绝的神色。让人尽可以猜测,两者是什么关系?两者之间会发生什么?五点十八分的快车为什么会改为五点四十八分的慢车?这是一个从细节入手的故事,就像是希区柯克的电影,始终带有一丝暧昧与悬疑,直到最后。

看见、躲避、回忆、相逢、对峙,每一个场景都在解释和推进,每一个节点都被牢牢把控。病后艰难寻职的女子、手握权力的花丛老手,一场觅后即弃的游戏,甚至都不需要记得女子的姓名。负罪感?尴尬?愤怒?由细节提升至情绪,从好奇转变为思考,何以至此?在阅读的最初,你可能会以为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俗世故事。布莱克对于年华不在的妻子路易斯产生厌倦,彼此疏远隔阂且争吵不断,猎艳成为他生活中的乐趣之一,尤其是那些寻求帮助的女子,他甚至不需要在道德上有任何负担。另一方面,贫病交加的孤独女子,为了生活或为了感恩,付出身体的代价,试图得到一点温暖与怜爱,却在一夜之后被抛弃……掠食者与被掠食者,生活就是如此真实与残酷。

布莱克因为躲避登特小姐,将五点十八分的快车改为五点四十八分的慢车,除了时间上的差异,两者之间有区别吗?依旧可以到家。当登特小姐满足心愿之后,两者的境遇会有根本性不同吗?当然不会。拍拍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对于某人来说或许是潇洒,对于某人来说或许就是绝望。约翰·契弗有趣的反转,是当两者的位置颠倒相待时,又会发生什么?或许,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加害者与被害者才会重新注意到生活的细节吧。约翰·契弗通过人物复杂的心理状态和内心独白,点明一切。

可是,真正让人拍案叫绝的一幕,还是终场。布莱克所代表的阶层于家庭、情感……各个层面都处在解体的状态,富足生活的表象也不足以掩饰空虚的精神状态。可是,尽管如此,事情过后他(他们)还是能够做到唾面自干,龌龊程度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这又是一篇教科书般的存在。

第二十一篇《去而复返》,2021年1月27日,5星

今天是3月9日,距看过此篇已有1月有余。

这篇小说是我所偏爱的类型。时移世易,以往的“贵族”比尔斯夫妇家道中落,负债累累却又积习难改。尽管风光不在,却依旧攀附在旧日的小圈子里,试图找机会东山再起。有时候为了维持脸面,会做出开空头支票这样不体面的事情,以致“我”这样冷眼旁观的人都看不起他们。可是,风水轮流转,当比尔斯夫妇凭借继承亲戚遗产再度富贵之后,“我”从老朋友的角度去分析,认为他们夫妇还是既聪明又有魅力的,因为他们奇迹般的让美好时光去而复返。

契弗善于利用虚实转变来推动小说发展。小说以第三人称展开叙述,通过心理活动与现实场景的一再交错,引出情节合理的变化,就像在《巨型收音机》里所展示的那样。通过“我”在日常对比尔斯夫妇的种种观察,并据此产生的印象以及因为社会财富、地位以及生活场景的变化后态度自然而然地转变,制造出“笑”果。比尔斯夫妇财富的去而复返,与“我”和他们友谊的去而复返,从不同角度揭示着这个阶级的本质与社会现实。夹枪带棒趣味非常,讽刺意味浓厚。

第二十二篇《绿荫山盗贼》,2021年3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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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9 13:45:08 | 显示全部楼层
《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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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9 14:49:46 | 显示全部楼层
约翰.契弗 —— 最会讲故事的“美国郊外契诃夫”ZT

薛宝钗的冷香丸 评论 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   


        作为美国当代文坛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约翰.契弗的一生创作了诸多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但更多的读者知道这个名字却是通过他那些数量庞杂且品质俱佳的短篇小说。其短篇作品曾一度荣获美国全国图书奖和普利策小说奖,也因此被誉为“美国郊外的契诃夫”。在他的作品中,通常把笔触伸向美国中产阶级这一主流社会群体,向他们读者展示了他们生活中的真实状况与面临的种种困境。

       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出版于1978年的由契弗亲自编选、共收录61篇短篇的《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本书可以看作契弗对其毕生短篇创作生涯中一次很好的总结。而此次中文版《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的出版,可以让中国读者有更多机会去深入挖掘、了解这位极擅长从细微处勾勒人性的小说家与其生平经历背后产生的那些故事……


       在这本厚达1108页篇幅的作品中,每一个短篇我都很喜欢。就情节布局而言,小说通常不以事件本身为核心,而是以人物内心的发展变化为主要叙述目标,情节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个体精神世界的变化所推动决定的。有评论家表示:“契弗仿佛具有一双镭射光机般的慧眼,能照见其中每一处复杂与幽微,结尾部分又通常运用开放式结局,发人深省”。

        除此,情节上的神转折也是契弗作品中惯用的一大特色。在《巨型收音机》中,契弗就用到了这一手法,不但使小说前后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深刻揭示出了字里行间蕴含的中心思想。这一写作手法带给读者的除了强烈的心灵震撼,同时也会产生独特的审美快感。对于个体而言,生活就如同一只华丽的牢笼,表面的光鲜亮丽下潜伏着各种难以预料的危机,内心深处时刻萦绕着莫名的孤独与巨大的恐惧感。


       女主艾琳与丈夫吉姆是一对看上去生活优渥的古典音乐发烧友。有一天她在丈夫为了讨自己欢心而购买的那台古老而丑陋的收音机中无意中听到了邻居们各种各样的隐私。TA们中有消化不良者、有无尽的虚荣、赤裸裸的激情肉欲、也有对信仰的怀疑与绝望……艾琳震惊于生活表象与本质上的巨大差异,也为那些粗鄙与肮脏的灵魂而忧心不已。小说结尾处,契弗笔锋一转,通过吉姆的口吻残忍地揭下了艾琳“完美面具”下隐藏的丑陋面孔。原来,她的灵魂也并不比她的邻居们更高贵,每当天冷就会穿上那染得像貂皮的艾鼬皮大衣的她贪墨妹妹的遗产、造成了其悲惨一生的根源,沉着冷静地拿掉了腹中的胎儿等种种不良行径都一度让丈夫不寒而栗。这种情节上的突转深层次地批判了美国中产阶级生活的空虚与堕落,在美国社会的芸芸众生中却并不具有特殊性……

        绿荫山是契弗虚构的一个地名,代表他常年居住的纽约郊区中层住宅区。被美国《时代》周刊认为是契弗最佳短篇小说的《乡居丈夫》描绘了这样一个故事:弗兰西斯·韦德在飞机失事时幸运地活了下来,回到绿荫山的家中后却发现他妻子儿女对此事全都是漠不关心的态度,从此其精神状况走上了下坡路。不久,弗兰西斯在邻居家的晚宴上遇见一新来的女仆,回想起她就是几年前被纳粹分子在诺曼底十字路口被剃光头发、脱光衣服的那个狼狈女人。此时的弗兰西斯心中正忧郁,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年轻漂亮的保姆安妮。他在去找心理医生求助时却被警察搜身,误以为他就是经常给医生打恐吓电话的那个人。弗兰西斯最后的结局是在家中地下室按照医生推荐的治疗方法做木工活给自己治病。契弗不失时机地描写了黄昏降临绿荫山郊区时的景色,最后的结语是:“然后天就黑了,那是个国王们身着黄金礼服骑着大象翻越群山的夜晚。”


        此种描绘手法可谓是大胆的、生动的。在这样一个充满事故与不幸的讲述中,一个童话式的结尾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也许,其目的就在于能够促使读者意识到魔法的存在,正是这种魔法环绕着主人公,才使得他不落俗套。《乡居丈夫》的主人公其实是个富有的商人,住在乡下郊区,只是并不务农。作者用现实主义的笔触,淋漓尽致地刻画了一个普通美国家庭的形象,也间接描述了这个家庭的社会地位,揭示了物质层面富裕的美国所面临的根本性问题。契弗把人物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这正是他独特的艺术特点,可以说,这个短篇是美国当代短篇小说的佳作之一,颇能反映出当代美国文学的普遍性。

       在某种程度上,契弗又可以被称作“暗潮的追踪者”,他所拥有极佳嗅觉能够让他敏锐捕捉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底下的“暗潮”。在小说《音乐教师》中,处于感情瓶颈期的丈夫塞顿和妻子杰西卡两人都不愿意离开对方,于是就这么胶着,生活也似乎是各过各的日子。虽然妻子每天都给丈夫做饭,但却都是烤糊的肉和饭菜。有一天,丈夫被朋友建议应该有自己的爱好,于是去到德明小姐处上钢琴课。初始丈夫觉得还可以,但妻子却总怀疑丈夫出轨。二人摊牌后,丈夫终于理解妻子误会的原因。直到丈夫一想起去上德明小姐的钢琴课,浮上心头的情绪就是鄙视和厌恶。他再也不想去上课了,但还是应该去跟老师告个别,所以选择在某个傍晚去上课最后一节课。塞顿连叫了三遍德明小姐的名字都没人答应,于是准备回家,结果却被警察告知德明小姐已死……


        那么,德明小姐是何时而死?为何而死?契弗都没有交代,除了她是位钢琴教师之外,并没有其他只言片语透露。这些问题的答案就留给了读者,我们可以根据逻辑尽情的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因此,在契弗的小说中,不管对于生活的追求也好,抑或处理情感的方式也罢,用他自己的话就是“我在这些东西中着力探寻的,恒久不变的总是对于光明的热爱,以及追求人之为人所具有的某种道德的决心”。

        《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大部分以1930-1940年代的纽约郊区为背景。绿荫山平静富贵的表象下,隐藏着无边的空虚苦闷,点点滴滴都体现在每个家庭、每个个体的日常生产生活中。这个世界是庞杂的,充斥着酗酒、破产、移民、畸恋,笼罩着空虚、苦闷、冷漠、彷徨。契弗就像一个心灵捕手,用眼观察、用心体会,用笔记录,捕捉着曲水暗流中生活的剪影,拼接出一个多彩多姿的世界。


        人性是共通的,但故事因时代会有所不同。在阅读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契弗捕捉到的那些生活剪影究竟有多大的普适性?读者是以看历史的眼光图个热闹,还是能从当今现实中找到一些历史的影子?答案,应该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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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19 14:50:28 | 显示全部楼层
新英格兰的锦灰堆ZT

谷立立 评论 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


by 谷立立

这个世界有两种作家:一种流连于想象,常常有意无意地将小说当成他放飞思维的练习场。另一种则完全地臣服于现实,立足他熟悉的土地,读他熟悉的书,看他熟悉的人,写他熟悉的生活。如果说博尔赫斯是前一种的代表,那么美国作家约翰·契弗则属于后一种。上世纪50、60年代,他与E. B. 怀特、约翰·厄普代克同为老牌杂志《纽约客》的撰稿人,始终秉承彼时杂志的宗旨,将聚居于美国东北部的中产阶级生活,作为他写作一以贯之的主题,进而毫无争议地荣升为这一群体的代言人。

《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以下简称《短篇集》)是契弗一生写作的集大成者。集子里共收录短篇小说61篇。尽管剔除了早期那些不成样子的少作,我们仍然能够从中找到契弗长期以来赖以生存的文学渊源。61个故事就像61幅素描,密密实实地集中在他的出生地马萨诸塞州,以及为他带来巨大文学声誉的纽约。这不禁让人想起威廉·福克纳。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一生的写作,都围绕着密西西比州北部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展开。这是一方邮票大小的土地,他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毫无疑问,契弗就是美国东北部的福克纳。虽然他一再声称自己对从未去过的异国抱有乡愁,但事实上这种“别处的生活”终究离得太远,既不现实,也不真切。于是,他索性回到他的出生地——那片被称为“新英格兰”的沃土。福克纳曾说,“作家唯一的责任是对他的艺术负责。”而契弗的艺术,就是新英格兰的艺术。因此,就算看尽了世间的繁华,尝遍了人情的冷暖,他仍然忘不了新英格兰的山山水水、田地海港,忘不了童年时代行走在街巷里的家庭主妇,忘不了太多到纽约寻求梦想的打工人,以及每天穿梭在大厦各个楼层里的电梯工、门房、公寓管理员。

或许,在契弗的想象中,他就是新英格兰社区的看门人,每天迎来送往各色人等,并把他们的婚丧嫁娶、家常里短、人事升迁、成功失败,一滴不漏地记在心上。于是,阅读《短篇集》的过程,就像亲身走入一幢高层公寓,电梯一开一关,楼层不断变换,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相似的人与事。习惯了鸿篇巨制的读者应该不会感到满意。因为契弗的文学世界实在太过狭小、太过逼仄,就像眼前的公寓,扎扎实实地塞满了往日生活的痕迹: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动荡时代的投影,更不会是百科全书,可以从容地装下整个世界。

这就像一潭温吞吞的池水,轻而浅地照见了中产阶级的身影:他们自命不凡,住在价值不菲的社区里,在自家的沙龙谈论高雅艺术、收听古典音乐,自以为是地过着“凡尔赛”式的小日子,将整个世界统统抛在脑后。问题是,这种生活是否像表面上那么充满诗情画意?当然不是。至少在契弗看来,一切都像中产阶级的虚伪做派一样,经不起过多的推敲。《公寓管理员》一篇,他借人物之口说出了他的心声。切斯特是城里一幢大厦的管理员。他知道每一户人家的秘密:家庭籍贯、职业背景、装修风格、日常八卦。“他有时候忍不住觉得他们(大楼里的住户)可真是一个贫穷的物种。他们穷于空间,穷于光线,穷于安静,穷于休息,并穷于私密的氛围——穷于一切能使一个人的家成为他的避难所的要素”。

这句话奠定了所有故事的基调。显然,契弗并不需要违背本心,网开一面为这些“贫穷的物种”带去华丽的假象。既然“贫穷”早就是形容他们的关键词,他又何必耗费精力加以美化?因为清醒才是唯一的救赎。在半个世纪的写作生涯中,这种清醒与契弗相伴同行,几乎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揭开了生活的真相:集子里的每一个人物,从高居公寓顶层的成功人士,到终日呆在客厅里的阔太太,都活在对不堪一击的表面功夫的过度修饰中,从来没有接触过真正的人生。

《哈特利一家》中,哈特利先生小心地保护着他的往事。一家人在某个冬日傍晚抵达他八年前曾经逗留的客栈。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又过着怎样的日子。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们给其他客人“留下一种最近不幸遭受了某种损失的感觉”。可哈特利夫妇究竟遭受了什么样的损失?是哈特利先生失去了工作,还是另有隐情?在哈特利太太的心不在焉中,似乎隐藏着更大的不幸,“正是某种不幸动摇了她的自制力”。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和契弗最擅长描写的中产阶级家庭几乎如出一辙,有着同样的貌合神离,与同样激烈的争吵,只是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维持着虚假的体面。

不过,猜想归猜想,契弗并不急着用肯定的语气揭晓谜底。在接下来的段落里,他依旧不急不缓地讲着度假地的日常。只是到了最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表面的平静,让一切永久地停留在悲伤之中。同样,《萨顿广场故事》里,年轻的蕾内独自过活。她总是言辞温和、待人亲善,“喜欢把她现在的生活想成是通往某种奇妙的、终极性的,甚至是传统型的生活的序曲”。只是,她也很清楚,这种希望很难变成现实。很快,一桩意外事件的来临打破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幻象。此时,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孤单一人的”。

很多时候,契弗就是坚定的现实主义者。他仿佛清醒的人类学家,缓慢地走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脸上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讪笑,将路上所见都当成他的人类学标本。《巴别塔里的克兰西》一篇,乡下来的老实人克兰西拖着一条瘸腿,到东区一幢公寓开电梯。起初,他觉得所有住户“都是白糖做的”。女士们穿的皮裘、戴的珠宝,他一辈子都买不起;当他傍晚回家时,他就像从远方归来的旅行家,把他一天所见的新鲜事,统统告诉了妻子。

因为在他看来,那幢公寓就是不断涌现奇迹的巴别塔。然而,克兰西终究还是失败了。随着了解的深入,他逐渐看到了公寓生活的真相:他的乘客“全都错综复杂地被朋友和情人、狗和鸟儿、债务、遗产、信托财产和工作牢牢地绑缚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类似的故事占据了《短篇集》剩余的空间。尽管聪明的读者一早就认定这只是纯粹的虚构,契弗仍然坚信,这些故事是真实的,是有据可循的,来自某个“早已失落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幸福。如果有,那也不过是一次偶然事件。至于新英格兰的生活呢,它早就被无处不在的失意所包裹,就像一堆灰烬——既然火焰已经燃烧殆尽,也就无所谓美与不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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